
第一章
列车在身下轰隆隆地沉重而缓慢地停了下来。这一颠簸,竟让伸子猛然睁开了眼睛。她觉得自己仿佛是这样醒来的。然而,就在伸子眼前不远处,却立着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桌上铺着绿白相间的格子桌布。桌面上杂乱地堆放着伸子的手提包和素子的文件公文包。
抬眼望去,只见那扇刷成白色的入口门旁,堆叠着大大小小几个行李箱、两只旅行包,还有在哈尔滨特意准备的柳编大篮子——种种物件似乎刚被匆忙搬至此处一般。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中隐约可见。从伸子所处的位置看去,素子正躺在靠墙呈“T”字形摆放的床上沉睡着。那画面同样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暗影之中。
这里原来是莫斯科啊!伸子猛然间清醒过来。他们正驶向莫斯科——莫斯科——。 昨天,她们抵达北火车站时已是下午五点多。北国冬日的都市一片暮色,从出租车车窗望出去,只见街市早已夜幕降临,街道上流淌着五光十色的灯光,还有那充满活力的雪花掠过灯光的影子,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伸子紧贴着出租车的车窗,目不转睛地向外张望。此刻,一座座被乡野气息笼罩的大都市渐渐进入深夜,低矮的楼宇透出点点灯火,有时甚至能看见临街半地下室的店铺里,扇形的光芒倏然投射到漫天飞雪的步行街上。行人们化作黑色剪影,匆匆穿过这光影与雪花交织的景象。这些景致竟带着一种令人大感意外的亲切感——这种亲和力,实在与欧洲大都市的冷峻气质截然不同。 今天是莫斯科的第一天——也是初见之感。
伸子再也抑制不住涌上心头的情感,轻轻翻身坐起,生怕床的吱呀声惊醒了素子,于是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的一角,探头朝外望去。 窗外,双层窗玻璃外正飘着大雪。伸子他们昨晚刚到这儿时,雪还只是轻轻地下着,可如今看来,这雪似乎整夜都没停过。从看不见的高空迅速而沉重地倾泻而下,大片雪花落在狭窄的街巷对面那片大工地的脚手架上,也厚厚地堆在工地上入口处、为哨兵休息而搭设的小屋的蘑菇形屋顶上。
这条被大雪笼罩的横街上,连个行人都没有,四周静得连一丝声响都听不到。就在这寂静无声的工地上前,一名哨兵肩上挎着步枪,缓缓地来回踱步。他头戴一顶缀着尖尖红星的毛毡防寒帽,身披一件又长又宽、内里是柔软绒布的皮制防寒大衣,衣摆几乎拖到了积雪的地面上。
从三楼窗户窗帘的一角,伸子悄悄地俯视着这一切,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微笑。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缓步前行的哨兵,不时仰起略显红润的年轻脸庞,迎着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故意让雪花扑打在脸上。这个年轻的哨兵似乎特别喜爱雪——他热爱自己祖国丰饶而庄严的冬季,想必那落在温暖年轻脸庞上的雪花,让他倍感欣喜吧。
对喜爱雪的伸子来说,她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位哨兵年轻人将脸迎向雪花时那份由衷的愉悦与满足。 ——布可酱? 身后,传来素子刚醒来的声音。伸子正要抬起窗帘,立刻缩回了头。
“醒了吗?”
“哎呀,好困啊,现在大概几点了呢?” 对了,伸子也还没看表呢。
“八点半了。”
素子沉默了片刻,但依然躺在床上,
“要不把窗帘拉开看看?” 她这么说道。伸子猛地拉开了那厚重而宽大的虾形茶色斜纹窗帘。狭小的房间里顿时涌入了室外的光线。窗外漫天飞雪的全景映入眼帘,她们房间墙壁上涂着的浅绿色涂料也因而显得明亮起来。
然而,这明亮程度却仅仅足以衬托出透过大窗玻璃洒落的皑皑白雪的洁白之感,反而令其更加醒目。 “这样可不行啊,布可酱,把灯打开吧!” 按下开关,点亮灯后,伸子打开房门,只探出半个脑袋,朝酒店的走廊张望了一下。十二月清晨那昏暗的氛围,以及纷纷扬扬的雪花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都悄然湮没,这种景象让伸子感到格外新奇。走廊尽头,只见一位清洁女工正挂着水桶,默默打扫着。
隔着走廊斜对面的房间门依然紧闭着,而走廊尽头处,一只镍制的萨摩瓦尔茶壶静静地摆在那里。这茶壶,正是昨晚秋山宇一特意送到他房间,与濑川雅夫等人一同招待伸子他们时留下的余韵。 关上门回来时,伸子感到一阵轻松惬意,
“大家还在睡觉吗——” 小声地说道。
“仿佛悄然无声”
“嗯”
一直悠然自得的素子,
哪个
一抬头,便开始迅速地一件件拿起放在身旁椅子靠背上那件衣物,迅速整理起自己的行装。
两人走到走廊上一看,果然依旧静谧空旷,毫无生气。伸子他们敲响了一间房门,门上方用小巧的椭圆形濑户烧瓷片写着“57”这个房间号。
“是”
几近于书面的俄语回复就在门后。素子刚一伸手去拉门把手,门便向内打开了。 “啊,早上好。请——” 作为纪念俄国革命十周年的文化国宾,秋山宇一两个月前便来到了莫斯科,一直与一位名叫内海厚的年轻人士相伴——此人毕业于日本的内海外语学院俄语系。开门的是内海。
“怎么样——第一晚的睡眠感觉如何……” 秋山宇一坐在靠窗的长椅上,面对着放在窗边的桌子,微微欠身致意,以一种略带时髦的姿势向伸子他们问道。 “睡得可真够彻底的……这雨下得可不小呢。” 素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走近窗边眺望外面。这间屋子的两扇窗户都朝向大街,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街上的屋顶尽收眼底。 “听说今年整体上雪来得晚了。——好像是四号吧,初雪是那天下的——” 内海用与讲俄语时一样,一丝不苟地发着带点秋田方言口音的词语。 “啊,这下可真是终年积雪了。一进入一月,一旦这场雪停了,每天都会晴空万里,真正的俄罗斯严冬——马洛兹,也就真正开始了。” 秋山似乎也被首次见到的莫斯科冬日景色所打动。 “那,要通知濑川同学吗?” 于是,他回望了内海。
“这简直是小菜一碟啊!” “啊,啊。等你们起床了,我就一起吧。”
“哎呀,真不好意思。”
伸子带着一副难堪的表情道了歉。
“我们,睡过头了……” “不,没关系。我们自己也刚起床没多久呢……不过跟苏联人比起来,真是自愧不如啊,他们可真有劲儿!一会儿谈笑风生、嬉笑怒骂,一会儿又规规矩矩地九点准时上班……” 这时,身着黑色西装、条纹长裤的濑川雅夫走了进来。作为日本俄语领域的代表性专家,濑川雅夫也属于国宾级别。专攻戏剧的佐内满则刚刚十来天前从莫斯科启程前往柏林。
“早上好。——怎么样?睡得好吗?”
秋山宇一作为无产阶级派的艺术家,留着一头半白的长发,将头发拢成类似总发的模样。濑川雅夫则像位教授般将头发分缝,蓄着胡须。这正体现了他们各自独特的个人气质。说到“个性十足”,内海厚便是个典型代表:他把柔顺的长发整齐地梳在宽阔的额头上,再戴上一副黑框罗伊德眼镜。那头髪、眼镜以及上唇间淡淡的神情,让伸子不禁联想到十九世纪末期的俄国大学生。内海厚本人似乎也颇为喜欢这种感觉。
不久,五名日本人围坐在桌旁,摆上茶具、面包和黄油等食物——这些几乎全是从秋山那几乎没装几件衣物的衣柜里翻出来的昨晚剩下的东西。他们用咸渍黄瓜、奶酪以及鲜红漂亮的鱼卵等食材,开始了早餐。 “俄罗斯人自古以来就常喝茶,这在小说里也有所体现。可真来了之后,却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想喝起来,真是奇妙啊!” 濑川雅夫是这么讲的。 “在日本,信州一带的人也常喝茶呢——一般来说,寒冷的地方不都是这样吗?”
秋山正以一贯的启蒙式口吻回答道。 尽管一边品尝着切得极薄、蘸着黄油的美味腌黄瓜,伸子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窗外飘落的雪花所吸引。莫斯科的雪啊……鲜活的情感在心中涌动,令伸子的心绪久久无法平静。若单论雪本身的话,从哈尔滨出发的西伯利亚铁路,自跨过贝加尔湖直至驶入大俄罗斯境内,伸子一行人整整数日间,从清晨到夜晚,无休无止地透过车窗凝望着十二月中旬那漫天飞舞的西伯利亚雪景。那是广袤原野上的皑皑白雪。
在被积雪与冰柱环绕的车站里,列车到站或离站时敲响的钟声,“叮——叮——叮”,在冰冷刺骨的西伯利亚空气中回荡,熠熠生辉。那片洁白而寂寥的景象,竟美得令人屏息。当列车抵达新西伯利亚时,伸子像往常一样,迫不及待地踏出车厢,想要呼吸一下室外的空气。然而,她却惊讶地发现,那冻结得晶莹剔透、闪耀着光芒的空气竟如此坚硬,根本无法顺畅地吸入鼻腔。她不禁又惊又笑,接着忍不住连连咳嗽起来。此时此刻,气温已低至零下三十五度。并非因为雪本身稀奇,而是这满城飞雪、这般寒冷的莫斯科生活,正强烈地激发着伸子内心深处某种难以言说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