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大家会见面吗?” 听说了。
“怎么样,正饭也快吃完了的时候,濑川雅夫——
“那么,你们今天的日程安排是怎样的呢?” 于是,我问伸子他们。
“其实也没特别确定呢。” “嗯,粉红色的西装很适合你那头黑发呢。”素子回答道。 “我正想着要不要去大使馆露个面呢——毕竟信件之类的都是委托大使馆代收的……” 秋山宇一默默地听着,用瘦小的身躯晃了晃叠在一起的双腿。 “那,就这么办吧。”
濑川一边从座位上起身,一边说道。 “再过半小时,反正我也得出门去ВОКС,那就由我来带您过去吧。反正迟早都要去ВОКС的,不是吗?” “那很好。去参观ВОКС(沃克斯)很重要哦。” 秋山宇一眨了眨那双与浓密长眉极不相称的小眼睛,仿佛在自我点头般说道。 “毕竟,外国的文化人士们都是受过我们关照的啊。” “那就行啦。”
濑川像一位实务家般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谈话。 “从VOKS沃克斯出发,很快就能到大使馆了。” ВОКС·沃克斯,是位于莫斯科的对外文化联络协会的简称。这家对外文化联络协会不仅在苏联各城市设有分支机构,还常派员前往世界各国开展活动。伸子他们为了办理护照背书一事,曾拜访了住在东京苏联大使馆内的帕尔文博士。那位有着灰黄色眼睛、身材高大的人,正是ВОКС·沃克斯的东京特派员。此次佐内、秋山及其他人士作为国宾来访,也全赖ВОКС·沃克斯的牵线搭桥。 紧随濑川之后,秋山宇一从摆着茶具的桌旁朝正准备出门的伸子等人喊道:
“VOX,沃克斯——啊,您可要瞧瞧那位超绝美人的风采呢!据说她除了意大利语和日语之外,还能说各种各样的外语。她正是典型的亚美尼亚美女——哎呀,您快来看看吧!” 他笑着这样说道。 素子和伸子戴着用黑羊的腹下毛皮制成的阿斯特拉罕帽,身着同样以这种毛皮为边饰的外套,一同走出了飘雪纷飞的街巷。此时,一辆沉重的货车正缓缓驶入旅馆前那片宽阔工地上的一处入口。赶车人敞开了一件与哨兵士兵所穿颇为相似的反绒防寒大衣,两颊长着邋遢胡须,防寒帽的帽檐在他脸颊两侧随风飘动,他一边挥舞着缰绳,一边嘟囔着什么。 “达威!达威!达威!”
他用洪亮的声音鼓励着马,将缰绳拉得更紧,一边双手扶住马背,一边使出全身力气,终于将马顺利地渡过了倾斜的栈道。据说,“达威”这个词的意思就是“过来”。赶马的人精神抖擞地喊着“达威!达威!”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落后的伸子听到后,
“布可酱!”
素子用洪亮的声音喊道。刚走出酒店的街角,有三辆人力车正停在那儿等客。素子正要登上其中一辆。身披日式包袱布、怀抱着一个大箱子似的物件的濑川雅夫,与素子并肩走来。 “布可酱,往前站啊!” “去哪里?”
“到这里——请站好。” 濑川雅夫一边缩回穿着防寒靴的脚,一边说道。
“就只有六七分钟的路程,完全没问题啊。反倒挺有趣的不是吗……你看,就像这样——” 濑川将箱子交给素子,然后让素子半躺在自己的膝上。
三人坐于雪橇上,雪橇缓缓调转马头,朝着特维尔斯基大街的方向驶去,随后以快步前行,沿着一排排房屋窗户的街道向前迈进。那鲜艳夺目的绿色罗纱面料,边缘饰以毛皮边沿,御者的圆形帽子上积满了雪花,坐在雪橇上的伸子们外衣的领口与胸前也沾上了薄雪。这是一场毫无风声的细雪。不久,雪橇驶入了一条与特维尔斯基大街平行、纵贯莫斯科的街巷。
这条街巷没有电车通行,两旁尽是店铺:面包店、书店、食品杂货店——几间空荡荡的店面,让人摸不着头脑究竟在卖些什么。橱窗玻璃全都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连花店的花朵颜色都难以辨认。店门前狭窄的人行道上,一群男子身着厚实的棉布半大衣,脚蹬毡靴,腋下夹着鼓胀的公文包,匆匆而过。他们肩头和胸膛已被白雪染得一片洁白。几位女子则头戴棕色毛线围巾,从头顶一直披到肩上,双手提着装满篮子的提篮,缓步前行。
有个少年边走边嗑着向日葵种子,将壳儿随手吐向雪地,仿佛在悠闲散步一般。这条街古色古香,商店多为三层楼建筑,整齐地排列在皑皑白雪之中,空气中弥漫着雪的清新气息,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马粪味。伸子们乘坐的雪橇驶过国立音乐学院的铁栅栏前,最终停在了右侧一座宽阔、带阶梯的建筑门前。 三人一起登上那级低矮的石阶时,素子不知怎的在雪地上滑了一下脚,向前扑去,顺势用戴着手套的手撑住了台阶。素子立刻站了起来,随后径直走进了正门。 那里正是ВОКС(沃克斯)的建筑。即便在将防寒靴寄存于鞋柜的间隙,伸子也怀着浓厚的兴趣环视着这座建于20世纪初、采用新式风格(新艺术风格)的建筑。
想必当初它曾是莫斯科某位富商的私邸吧。从正门进入,分隔大厅的大门上方镶嵌着彩色玻璃,那玻璃上绘着宛如加州罂粟般柔美花瓣的花朵,以繁复的藤蔓纹样蜿蜒缠绕,栩栩如生地镌刻其上。顺着这彩色玻璃流畅的曲线,镶嵌着精美上等玻璃的大门框也采用了自上而下逐渐膨润的弧线设计,令人联想到盛开着华丽玻璃花簇的叶片。紧挨着大门便是外侧的楼梯。楼梯的扶手由大理石制成,同样呈现出新艺术风格那润泽而柔和的曲线,仿佛花朵的花蕊悠长舒展一般。
这楼梯的设计或许正是仿效了法国风格。然而,纯正的法式风格那种挺拔而简洁的线条却丝毫不见于任何一处装饰之中。所有线条的厚重感与饱满度都透着浓郁的俄罗斯韵味,这座宅邸的奢华气派,分明昭示着一种经过俄罗斯化处理的法式趣味。
当初,作为对外文化联络的办公场所而选定这座建筑时,莫斯科相关委员会的各位成员无不认为这栋建筑十分精美,堪称值得向来自外国的访客展示的佳作。然而,他们是否曾料到,这座建筑虽仿效了法式风格,却洋溢着如此厚重浓郁的俄罗斯气质,其别具一格的魅力,甚至近乎一种幽默般的趣味呢? 伸子的兴趣愈发浓厚,被领到了大厅左手边的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用作会客室,已有几位先来的客人,随意地散坐在略显褪色的淡红色地毯上,靠在扶手椅上。原来,这里似乎本就是冬季客房,天花板有着曲线优美的造型,高度适中,给人以温暖舒适之感;一扇深邃而富有韵味的凸窗正对着街道。窗台上摆放着一盆仙人掌。进门正对的位置也有一扇凸窗,窗前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另一张办公桌则孤零零地立于房间左侧不太宽敞的角落里。那边,一位身着白色衬衫、打扮朴素的女士正在埋头处理事务。
秋山宇一特别留意的那位美人,即便不言明,也一眼就能看出她容貌出众——那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亚美尼亚女子。她身着黑色裙子,搭配一件浅桃色衬衫,佩戴着精美的耳环。她皮肤白皙如陶器,拥有一双颇具中东风情的长眉、一双光彩夺目的眼睛,以及圆润而鲜红的嘴唇。她站在房间尽头的办公桌旁,仿佛正倚靠着那张桌子一般。 “啊,塞加瓦教授!” 那人以干练而略带俏皮的举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轻轻拨开颈间那修剪得整整齐齐、卷曲乌黑的头发,从办公桌另一侧伸出手来与人握手。与此同时,他分别向站在那里作为新客的伸子和素子投去微笑,随后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与她们一一握手。 “这位就是这里的事务负责人戈尔什金娜女士。”
随后,他向大家介绍了伸子和素子各自的专长,以及他们以个人身份前来苏联旅行的情况。 欢迎光临! 那位美丽的女士以训练有素的干练态度,突然用英语对伸子她们说道。
“我们希望能尽可能地为您提供便利。——您打算住多久呢?” 素子微微迟疑了一下。伸子则——
“濑川先生,不好意思,请您这样回答——我们打算一直待到旅费用完,而且只要苏联不把我们赶走,我们就一直待下去。” 那很愉快。 戈尔什金娜笑出声来,握住了伸子的手。 “那么,您似乎并不太急于去莫斯科观光呢?” “当然,在各种情况下都得麻烦您帮忙,不过嘛,慢慢来——我真希望能早日用俄语买到蜜柑呢。”
“哎呀,你喜欢蜜柑了吗?” 这次,伸子笑出了声。戈尔什金娜一边笑着,一边用她那双黑色的大眼睛——那浓密的睫毛格外引人注目——流露出机智的神采。随后,她说道: “有位顾客参观了苏联半年,最后还说,他最喜欢的是腌黄瓜呢。” 濑川雅夫对戈尔什金娜说,他想见卡梅涅娃夫人。 请稍等一下。 戈尔什金娜一边将笔记本递给另一张办公桌旁的女士,一边说道:
好有个好机会,见个面吧。” 濑川对伸子他们这么说道,
“请”
戈尔什基娜以一种细致、恭敬的态度,口述了这段文字,由吉见素子(俄罗斯文学专业・翻译家)和佐佐伸子(作家)记录下来。 至此,与伸子等人之间的事务告一段落,戈尔什金娜将刚刚准备好的文件递交给一直等候的三位美国人,并开始讲解起来。
这时,一位四十岁左右、身材高挑、消瘦而面色红润的男子,迈着轻快的大步走了进来。 “你好,濑川教授。”
听到那声音,伸子不禁重新打量起那个人来。她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以低沉嗓音说话的人。那声音仿佛就是他天生的本音,名叫诺瓦米尔斯基的这位先生向濑川介绍的伸子他们打招呼时,竟用一种低得仿佛喉结都沉到胸腔深处般的最低音调。他手里,正握着刚才戈尔什金娜递给另一张办公桌旁女士的天蓝色纸片。 请稍等一下。 走出那间房间的诺瓦米尔斯基不久便回来了。随后,
卡梅涅娃夫人表示,非常乐意与您见面。 一边用那低沉的嗓音说着,一边像对社交界的女士一样,向伸子她们微微鞠了一躬。 三人穿过几间已打开门的办公室,被领到了那栋建筑深处的一个角落。身高足足比濑川高出一头的诺瓦米尔斯基站在一扇门前,一边仔细地环顾四周,一边轻声敲了敲门。随即,一位年长女性低沉的声音回应道。诺瓦米尔斯基推开门,
“濑川教授”
并打声招呼之后,
“来吧,请。”
自己留在外面,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