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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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未知
经典·经典连载中74565 字

第二十一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09:16:28 | 字数:3547 字

“我为你那敏锐的理解力,以及你那愚蠢得令人发笑的对伏特加的厌恶,干杯!” 舞台时间一到,波利尼亚克夫人离席后,波利尼亚克开杯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秋山宇一用小小的手轻轻抚摸着涨得通红的脸颊,

“俄罗斯人喝酒真厉害啊!”

他一边独自点头,一边用略带鼻音的声音说道。 “寒冷国家的人,都是这样的呢。” “因为空气很干燥,所以才能喝这么多呢。” 果然,一向不怎么喝酒的内海厚拿起放在桌上的伏特加酒杯,像用试管般凑近电灯的光亮仔细端详起来。亚历山德罗夫注意到他的这一举动,便说道: “内海先生,做伏特加实验最恰当的方法,并不是看,而是这样做的——” 他将杯子贴在唇边,同时向后仰头,一饮而尽了自己的那杯酒。

“日本的酒,难道不就是小口啜饮的吗?就像葡萄酒一样——” “不管是小口啜饮还是仰头畅饮,我一般都不太喜欢喝酒。” 内海略带几分不情愿地说道:“内海已经有点厌倦酒席了。”

“日本众神之中,大概没有巴克斯吧。真可怜啊!” 伸子突然想来一块手帕。可无论袖口里还是手提包里,都找不到它的踪影。说起来,她这才想起,出门时匆忙间随手塞进了大衣口袋里。伸子站起身,穿过中间走廊,朝玄关的挂外套处走去。她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块手帕,正打算把它塞进袖口,扣上搭扣准备返回原室时,迎面却碰上了波利尼亚克。走廊并不宽敞,伸子本想往左侧避让,好让对方顺利通过,可波利尼亚克却反而朝她这边靠拢,径直挡在了她的面前。 伸子以为自己差点撞上什么,便…… “对不起”

说着,他试图从眼前那堵墙的另一侧溜过去。 尼采沃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我刚一这么想,便不知是哪一方的动作被捕捉到了,伸子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被波利尼亚克双臂环抱,整个人横抱了起来。波利尼亚克用双臂将横抱的伸子高高举过胸前,随后迈着缓慢而大步的步伐,用脚轻轻踢开走廊左侧那扇紧闭的房门,准备走进去。房间里,一盏立式台灯正亮着。

出乎意料之至,当身体仿佛被从地板上整个托起的瞬间,伸子顿时失去了理智。昏暗的灯光映照着墙壁,那一幕映入眼帘——伸子的上半身被右臂托起,膝盖后侧则倚靠在左臂之上。她绷紧双腿,竭力将脚尖向下踩去,同时全力收紧脚底的肌肉。

“放下来!” 伸子不禁用英语低低地喊道。 “放下来!” 尽管伸子使尽全力,用双脚拼命往下滑,却怎么也徒劳无功——她根本无法从身高体壮的波利尼亚克那粗壮的手臂上挣脱下来。伸子用左手推了推波利尼亚克的胸膛,

“因为要发声啊!(耶,克里丘!)”

这么说。真想叫伸子去喊秋山和吉见。

“尼采沃……”

波利尼亚克又这样说着,靠在房间中央那张大书桌旁停下了脚步。他随即把伸子放到了地板上。然而,他紧紧抓住伸子的左臂,用醉酒后那慵懒而笨拙的动作,试图将自己那张又大又红的脸凑近伸子的面庞。伸子想要躲开,但左臂却被抓得更紧了。为了彻底挡住对方脸庞即将逼近的威胁,个子较矮的伸子别无选择,只能贴紧波利尼亚克,寸步不离地依偎着他。一旦两人贴在一起,伸子那张娇小的脸便正好伏在那个高大男人波利尼亚克马甲纽扣的位置上——无论她怎样努力仰起脸来,也根本够不到波利尼亚克的脸。

伸子的右手是自由的。她把脸紧紧贴在粗糙的罗纱背心上,用那只自由的右手从波利尼亚克的臂弯下绕到背后,摸索着朝办公桌的方向探去。她心想,一旦摸到什么东西,就把它狠狠摔向地板,制造出声响。 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即使不愿透过大敞的门窥视屋内这番景象,也终究无法避开这条走廊而径直走过。 伸子从伏在波利尼亚克马甲上的眼角余光中,注意到赫毛的亚历山德罗夫正站在门槛处,朝这边望着。伸子用伸向办公桌的手,急切地、一遍又一遍地做出“快来”的手势。亚历山德罗夫的脚步显得犹豫不决,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随后突然大步流星地朝伸子走了过来。

“鲍里斯!别这样!不好!” 她一边把手搭在波利尼亚克的肩上加以制止,一边给伸子创造了离开那里的机会。 伸子带着一种虚伪的神情,回到了摆着桌子的那间屋子里。此刻,一下子有三个人离席而去,空荡荡的餐桌上,杂乱地摆放着扎库斯卡的剩菜、脏兮兮的盘子以及刀叉等餐具,格外显眼。波利尼亚克的座位旁,伏特加酒杯倒卧着,桌布上留下了一大片醒目的酒渍。

秋山宇一和内海厚则悠然自得地靠在椅背上,显得十分放松。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素子稍稍松软的身体几乎倚靠在桌子上,她深深撑着肘部,正抽着烟。当伸子再次走进那间屋子,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时,素子烟头上的长灰突然崩落,掉到了桌布上。 「——怎么了?布可酱。」

素子带着些许在意的语气,从桌子对面朝我喊道。

“是不是感觉哪里不舒服啊?” 伸子感到自己的脸色似乎有些发白了, “没关系……”

他这么说道。随后,当被波利尼亚克拾起时,他将略显凌乱的短发拨到耳后。

不久,波利尼亚克和亚历山德罗夫先后回到座位上。 “那么,差不多该转移到暖盘里了呢。” 尽管醉意未消,波利尼亚克仍以一种毫无特别之处的主人般的语气说着,却连看都不看伸子一眼,便将椅子拉到桌子旁。

绕过桌角,坐在波利尼亚克右手边的伸子,从回到房间起就自然而然地把椅子稍微拉开了一点。 为了我们的食欲! 最后一杯酒被斟满了。亚历山德罗夫以一种只有伸子才能领会的默契神情,向她举起了酒杯。波利尼亚克停下了欢快的谈笑,专心享用新端上来的热汤。用餐期间,主要由亚历山德罗夫开口说话。就这样,到了后半段,房间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然而,就连秋山宇一、内海厚,甚至素子,尽管渐渐有些微醺,惬意地沉浸于这醉意之中,却似乎并未特别察觉到这种氛围的转变。 伸子和另外三人从波利尼亚克那儿出来,重新登上了一辆从积雪深厚的车站开出的巴士,时间已过了十一点。此时正是市中心剧院散场之际,所有开往郊外的交通工具都拥挤不堪,然而从市郊驶向市中心的巴士却空荡荡的。伸子和另外三人各自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秋山和素子似乎都因车内暖意融融,加之巴士在冰冷雪夜道路上单调摇晃,而感到些许微醺,渐渐昏昏欲睡起来。伸子所坐座位旁那扇发白、结着薄冰的车窗上,不知是谁细心地呼出一口气,竟在厚厚的冰层上凿出了一道圆圆的小孔。

伸子凑近那小孔,向外望去,只见苍白色的街灯映照下,一排排积满白雪的树枝与灯火通明的大楼匆匆掠过眼前。在这片白茫茫、四下皆被冻得严严实实的车厢里,伸子意外地发现这样一个小孔,便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它,不时偷偷瞥一眼,透过这小小的窥视孔,欣赏着夜色中悄然流逝的莫斯科景象。 随着窗外景色一片片地掠过,伸子心中也零零碎碎地涌现出各种各样的思绪,又倏忽消散。

那种被波里尼亚克突然整个人高高托起的奇异感觉——仿佛刹那间意识之流戛然而止——至今仍萦绕在伸子的感官之中。波里尼亚克究竟为何要做出那般举动呢?如果真是恰巧伸子正因有事走出走廊,碰巧遇上小小的伸子,于是随手将她抱起,那么波里尼亚克脸上本该带着几分顽皮的笑意才对;

而伸子呢,惊愕之余,也理应会随之笑出声来才对。然而,波里尼亚克那张圆润、红扑扑的大脸,顶着蓬松柔软的头发,却丝毫不见那种坦率的欢愉与笑意。伸子甚至本能地绷紧身体,似乎在抗拒着什么。若说这是男人向女人传递某种情感的方式,未免也太过粗鲁了。

难道说,波里尼亚克成长于的俄罗斯乡村青年们,真的也有这种习性吗?又或者,当波里尼亚克邀请身为女演员的妻子的戏班同伴们到后台时,那些喝醉了的男演员和女演员,或许连主人波里尼亚克也一并卷入,闹出这般喧闹场面来也说不定。

伸子对刚才在客人面前被那样捞起的感觉十分不快。她觉得自己态度的某个地方,似乎留下了破绽。伸子不禁想起了“呀啊,妮儿,马古”——那种柔和而滑腻的日本女子俄语,此刻她才第一次开始揣测,这种语言究竟会对醉汉的感官产生怎样的影响。伸子感到一阵屈辱,不由自主地将脸扭向一旁,避开了那扇冰冷的窗户上的窥视孔。

刚到莫斯科不过短短两周,伸子便前往了铁工工会的工人俱乐部参加一次集会。突然被推上讲台,伸子有些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说明自己才刚从日本来不久,根本不会说俄语。当时,伸子想必是用一种格外生硬、蹩脚的口音,带着几分窘迫,说了句“雅涅·马古·加瓦利奇·帕·鲁斯基——我不会说俄语”。那语气之别扭,简直比现在还要糟糕得多。

即便如此,聚集在会场里的二三百名男女却齐刷刷地注视着这个身材娇小、操着蹩脚俄语的伸子,大家既心疼她的努力,又忍不住为她鼓掌喝彩,甚至有人还主动上前鼓励她。要是那些人此刻看到波利尼亚克正俯身拾起伸子,该会觉得多么可笑啊!而连同他们一起为伸子鼓掌的我们,此刻也仿佛成了被嘲笑的对象。伸子觉得这种感受再正常不过了。然而,内心深处却又隐隐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向那些人倾诉这份难言的委屈;

但与此同时,伸子又感到,哪怕只是开口诉说,都令她倍感羞愧。伸子甚至不愿将这桩意义模糊、令人不快的事儿告诉素子——她根本提不起勇气去说。 回到酒店后,素子和秋山都感到微醺渐退,身子也渐渐发冷,急忙连喝了几杯热茶,随后各自回房,很快便躺到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