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
出现的正是波利尼亚克本人。他立刻认出了站在一旁的伸子和素子的身影,
“总算来了呢,来吧,请坐。” “请吧,”他用日语说道,随后将四人领进了内廊道。此时,刚才说中午曾去酒店·帕萨日的亚历山德罗夫也从里屋走了出来,帮着女士们脱下外套、取下围巾。 宽敞的后屋摆满了热闹的餐桌。迎着走进来的伸子一行人,一位身材纤细、眼眸碧蓝、气质格外清纯的女士微笑着站在桌旁,正等着他们入座。 很高兴见到您。 伸子他们与那位夫人寒暄之际,波利尼亚克却以欢快而忙碌的神态,
“好了,好了,请坐吧。” 于是,他让秋山坐在夫人的右手边,伸子则坐到自己的右手边。随后,他立刻——
“从外面冻得瑟瑟发抖地进来时,首先最要紧的,就是先来一杯!聪明也好,愚笨也罢,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说着,他将桌上的伏特加倒入了大家面前的酒杯中。 祝彼此健康!
素子也以一种豪迈的姿态,将酒杯凑近唇边一饮而尽,杯中酒已喝去大半。伸子向夫人举起酒杯,
祝您身体健康!
说着,他只是轻轻抿了一口酒,便又将酒杯放下了。 “为什么呀?萨萨先生!不行!不行!”
波利尼亚克注意到伸子没有打开杯子。 “内海先生,请您告诉她。”
据说,到别人家做客连第一杯酒都不喝,在俄罗斯的礼仪中,这可是难以置信的无礼行为。 “明白了吗?萨萨先生,您请!”
伸子很为难。
“内海先生,您好好给我解释一下吧。我天生就真的不擅长喝酒呢——不过,请放心,我完全能变得开朗起来的哦……” 内海将此事转告了波利尼亚克,
真遗憾。 他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那头大大的脑袋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缕蓬松的头发。夫人微笑着看着这一幕,转向伸子他们说道:
“我酒量也不太好。”
这么说。
“不过放了柠檬,味道很清淡呢。闻起来是不是很香?” 这么一说,还真发现那张桌子上,除了几瓶同样透明的伏特加玻璃瓶之外,还有两瓶里嵌着柠檬黄色的果皮。伸子他们那一份,就是从那两瓶里倒出来的。
素子脸上泛起暖意,显得十分惬意。
“伏特加里加了柠檬,口感还挺不错的。” 剩下的另一半也终于打开了。
“布拉沃!布拉沃!”
波利尼亚克赞许地端详着素子的酒杯,觉得它焕然一新。 “你看啊,你的朋友可勇敢呢!” “没办法啊。我就是不行。”
“不行啊,”伸子用自己掌握的俄语说道:“雅,涅马古。”波利尼亚克饶有兴致地重复着伸子那柔和的发音,
“我不行吗?”
她这样说道。那声音并非用带棱角的片假名书写,而是用平假名,听起来柔柔地、仿佛写着“啊——呢玛古——”一般。伸子自己明明觉得发音很清晰有力,可到了大家耳中,却全然显得柔和得像外国口音似的。连身材与主人一样魁梧、一头灰中带红、轻盈飘逸的亚历山德罗夫,也正认真地望着伸子,一边笑着一边善意地点了点头。
不久,话题转到了日本和俄罗斯,究竟哪个国家的酒更美味。接着,大家开始讨论起下酒菜来。一踏入这间屋子,便摆脱了先前不断被劝酒的窘境,伸子终于第一次感到放松下来。房间里暖炉烘烤得热气腾腾,透着一股浓浓的俄罗斯新家特有的气息,还夹杂着些许茶香。地板是裸露的木板,墙壁没有贴壁纸,却零星地挂着一些朴素的小装饰品和画作。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粗犷的气息,与波利尼亚克本人那豪放不羁的个性如出一辙。这正是那种追求自己独特生活方式的人所居住的居所。 波利尼亚克似乎也以同样粗枝大叶的方式,处理着与妻子的关系。
他的妻子是莫斯科小剧院的一名女演员,扮演着女儿的角色。她一头金黄色的卷发垂落在鬓角,静静地微笑着,仿佛拥有着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她身着浅色衣裙,气质优雅而恬静。然而,从她那淡然的神态中,丝毫感受不到作为今晚餐桌布置主人应有的几分热情与忙碌。也并非像与身为作家的丈夫并肩而坐、洋溢着艺术家般活泼愉悦的氛围。她看上去,不过就是一位独自生活的年轻女演员而已——仅仅因符合这所房子主人波利尼亚克的品味而被选中,从而以家庭主妇的身份住进了这里罢了。
波利尼亚克夫妇的感觉,与伸子正在上语言课的玛丽亚·格列戈里耶芙娜的生活氛围截然不同。玛丽亚·格列戈里耶芙娜那双脸颊,如同那位身材高挑的诺瓦米尔斯基——即使在令人惊讶的低音中说话时,也因严冬凛冽的外气而晒得通红;两人圆润鼻尖的光泽,更是彼此相似。他们各自独立工作,将所得收入合在一起,共同经营着一间摆满褪色红丝绒家具的家。 波利尼亚克沉醉于野生的生命力,尽情享受着从自身洋溢而出的文学才华。
似乎他根本没想过,只要不破坏自己的舒适生活,身为女演员的妻子即便在家中也摆出女儿般的姿势,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女性心理。 话题从酒聊到了戏的口碑。 大阪人形戏的爱好者素子,
“去大阪的时候,你看过人形戏吗?” 并问了波利尼亚克。
我看了。那个木偶戏真有趣。 波利尼亚克向亚历山德罗夫和那位夫人解释道,他既没见过也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舞台上还有一个小舞台,那里就是管弦乐席。三味线和歌声就在那里演奏,木偶则在那儿表演戏剧。 “外国的木偶戏,无论是提线木偶还是手指木偶,表演时都会将人物形象隐藏起来,不让观众看见。” 素子用俄语这么说道,
“是啊。”
并用日语向秋山宇一再三叮嘱。
“是啊,只告诉我鬼故事哦。” “你注意到了吗?”
元素又回到了俄语中,说道。 日本的人形戏中,被称为“太夫”的操偶者会与木偶一同登上舞台。被操纵的木偶与操纵它的太夫完全融为一体,在同一节奏中彼此交融,成为对方鲜活生命的一部分。
这种趣味性可谓独树一帜。 “是啊,是啊,真的就是这样。吉美小姐,您可真是个演艺行家呢!” 波利尼亚克一边用眼神示意正坐在桌旁、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的妻子,一边说道:“表现出兴趣来。” “然而,‘能’这种东西,对我们来说却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诺,这是什么东西啊?” 亚历山德罗夫好奇地问道。 “看呐,就是这种东西。” 开始喝酒的波利尼亚克挺直身子,大步走向桌旁,将上半身撑在椅子上,下巴紧贴衣领,目光直视前方,同时缓缓地、以流畅的大弧度抬起双臂—— “呜呜,呜呜呜呜”
说着,他发出一声听起来颇似能剧般粗重的呻吟。亚历山德罗夫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一幕,片刻之后,他若有所思,最终竟露出一副绝望的神情。 “不知道呢。”
这么说。
“连我都不明白呢。”
大家都大笑起来。
“真可怜啊!连日本人也喜欢诺——这可是很特别的人才这么说的,您可得好好跟他们说说呀!” 伸子笑着说道。 “这不过是有限的古典趣味罢了。” “您说什么呢?”
波利尼亚克朝伸子探了探头。
“内海先生会转告你的。” 听得懂话,
“那就这样吧!”
回头看了看亚历山德罗夫,
“这下可证明了,我们可不是什么‘野蛮的俄罗斯熊’啦!来,为庆祝一下干一杯!” 大家的杯中又斟满了新酒。随后,
为了幸福之树安宁的沉睡! 并举杯干杯。伸子又……
“我不行。”
不得不反复进行。波利尼亚克,
“喂,妮,马古乌!”
说着,他模仿伸子的语气,发出宛如鸟儿喉头颤动般的声响。随后,他接连往嘴里灌下两杯伏特加,——
“这跟我们连自己国家的东西都有不了解的,是一样的。” 他吐出了烟雾。
“比如,在穆·哈·托(莫斯科艺术剧院)上演的《特尔比恩家的日子》,已经连续演了三个季度了。到底哪儿有那么好玩呢?我真搞不懂。” “穆·哈·托的观众有着传统,尤其喜欢那种东西。”
亚历山德罗夫温和地解释道。 “这谁都会这么说啊。可对我来说,一点儿也不有趣。难道这就意味着我根本没有苏维埃精神吗?——秋山先生。” 伴随着伏特加酒瓶,波利尼亚克转向秋山说道。 你觉得《托尔宾家的日子》有趣吗? “那是一部很难的剧。” 仅用俄语说了这些,剩下的就交由内海厚转达了。 “尤其是对外国人来说,这出戏很难。毕竟它涉及心理题材。
如果看不懂台词,就很难理解。” 1917年革命爆发之际,许多曾是贵族或富裕知识分子家庭的家庭遭遇了种种悲剧。在一个家庭里,年长者总是以反革命的思维和行动为人所诟病,而年轻人却无法不投身于革命洪流之中。而在另一些家庭,则恰恰相反。《托尔宾家的日子》以革命时期旧有富裕阶层家庭日渐崩解的艰难历史为题材。尽管听不懂台词,伸子却深刻地感受到:在氛围浓烈的舞台之上,时代正以迅疾之势更迭交替;那些被时代抛在身后的人们,仍执着于昔日的社交习俗,既无奈又卑微,紧紧抓住那已不再可能重现的、曾经辉煌却如今黯然失色的一隅残片。
“萨萨先生,怎么样?那出戏您喜欢吗?” “如今的苏联,既有经历过像‘装甲列车’中那些人物般遭遇的人,也一定有经历过‘托尔比恩家的日子’的人吧?我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一点。而且,这种事情绝不仅仅发生在俄罗斯——吉见先生,您可得这么跟他们说啊!” “哎呀,还挺费心思的呢。” 喝了几杯伏特加,素子的脸色微微泛红,显得格外惬意。也正因如此,她的舌头变得格外灵活,几乎完全照着伸子所说的话用俄语表达了出来。 “萨萨先生,您回答得非常明智。” 波利尼亚克半真半假地、却又带着几分讽刺的语气,轻轻向伸子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