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废土东区·芯片坟场
凌晨三点十七分,林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那上面有一道裂缝,从上个月就存在了,一直没时间补。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是那种有节奏的敲法,而是慌乱中带着恳求的拍打,手掌砸在铁皮门上,闷响在狭窄的楼道里来回弹。
林深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皮筋,把散下来的头发扎到脑后。
他住的地方是废土东区一栋废弃居民楼的顶层。
所谓废土,是指六十年前那场“大崩落”之后剩下的世界——科技体系全面崩溃,旧时代的城市变成了一片连着一片的废墟,幸存下来的人在废墟之间建立起零星的聚居点。
没有政府,没有电网,没有干净的水。
人们活下来靠的是几样东西:运气、拳头,以及每个人后颈那枚拇指大小的生物芯片。
这枚芯片从出生就植入,负责维持人体的基本生理机能,调节新陈代谢,修补受损的细胞。
没有它,人在废土上活不过三个月。
但芯片有个致命的缺陷。
它用的是旧时代的存储架构,可以被意识数据写入。
人活着的时候,芯片里存储的是宿主自己的意识;人死了以后,意识数据不会立刻消散,而是像病毒一样残留在芯片里,寻找下一个宿主。
当活人的芯片被死去之人的意识侵蚀,就会出现“旧魂寄生”——宿主会出现人格分裂、记忆错乱、行为诡异等症状,严重的时候,宿主的原始意识会被彻底覆盖,变成一个顶着别人皮囊的陌生人。
这就是林深的饭碗。
他下了楼。
楼道里堆着不知道谁留下的垃圾,一股潮湿的霉味。窗户碎了半边,用塑料布糊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塑料布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这栋楼里住着七八户人家,都是买不起新芯片的底层人,他们的芯片大多是二手甚至三手的,防护层早就磨损了,最容易出问题。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灰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了一圈。
林深认得她,她姓吴,住在三楼,丈夫叫周国良,是个装卸工,上个月刚做过芯片移植。
“林师傅。”
女人看见他开门,几乎是扑过来的,“求求你,下去看看我家老周,他不对劲,特别不对劲。”
林深靠在门框上,没动。“什么样的不对劲?”
“他说胡话。”
女人的声音在发抖,“说的那些话不是他会说的。他说他记得自己在一艘船上,还说海腥味太重了,可是老周这辈子都没出过废土,他连真正的海都没见过。”
她顿了一下,眼泪掉下来,“还有他的眼睛,林师傅,他的眼睛在动,不是正常的那种动,像是在看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林深沉默了几秒。
这些症状他很熟悉——芯片被外来的意识数据入侵了,有一段属于死者的记忆正在覆盖周国良自己的记忆。
如果不处理,最快三天,最慢一周,周国良这个人就不存在了,活着的只是一个顶着他身体的旧魂。
“走。”
他转身回屋,从桌上拿起一个铁灰色的工具箱。
工具箱不大,表面有磕碰的痕迹,提手缠着胶布。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一把数据探针,三块备用芯片,一卷屏蔽线,还有一只注射器。注射器的针头很细,里面是透明的液体——九姨配的抑制剂,可以临时压住旧魂的活性,为修复争取时间。
这些东西在废土上每一件都值不少钱,没有它们,他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拾荒者。
吴姐连声道谢,小跑着在前面带路。
林深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很清晰。
三楼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林深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周国良。
他坐在床沿上,身体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看起来很正常,但眼睛不对。
“老周。”林深叫了一声。
男人没反应。
林深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周国良的嘴唇在翕动,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林深侧耳去听,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词:“……锚链……收上来……要下雨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沙哑,像是烟抽了很多年的那种声音,但林深记得周国良的嗓音是清亮的。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林深问吴姐。
“大概两个小时前开始的。他本来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坐起来了,然后就变成这样了。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做噩梦,后来发现不对,他根本不认我,我叫他他也不应。”
林深点点头,示意吴姐退后。
他把工具箱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打开,取出数据探针。
那是一个扁平的金属设备,一头有细密的针脚,另一头连着一个小屏幕。
他蹲到周国良身后,拨开他后颈的头发,露出皮肤下面那块微微凸起的芯片接口。
废土上每个人的后颈都有这样一个接口,圆形的,指甲盖大小,周围有一圈保护性的疤痕组织。
周国良的接口边缘有些发红,说明芯片最近频繁出现异常读取。
林深用酒精棉擦了擦接口,然后把探针插进去。
小屏幕亮了起来,开始滚动数据流。
林深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
数据显示周国良的芯片里多出了一段不属于他的意识数据,这段数据不是碎片,而是一整段完整的记忆序列——大约有四十年的记忆量,从一个海边长大的孩子开始,到一艘渔船上,到一场风暴,最后到溺亡。
这个旧魂生前是个渔民,死在海上,他的意识数据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残留了下来,游荡在废土的数据废墟里,最终找到了周国良的芯片。
这就是旧魂寄生的典型路径。
死者的意识不会主动选择宿主,它们只是像漂浮的种子一样散落在废土上,一旦遇到防护层薄弱的芯片,就会像水渗进裂缝一样渗进去。而废土上的人,百分之九十用的都是老旧芯片,防护层早已磨损。
“是旧魂寄生。”林深说。
他把探针拔出来,从工具箱里取出那支注射器。
针管里的液体是淡黄色的,九姨用几种废弃电子元件的萃取物调配而成,能暂时麻痹芯片中的意识数据。
他把针头对准周国良后颈的注射口,缓缓推入一半剂量。
周国良的身体猛然僵住了,眼球停止了颤动,瞳孔也恢复到正常大小。
他眨了眨眼,最后目光落在林深脸上。
“林……林师傅?”周国良的声音恢复了清亮,“你怎么在这?我怎么了?”
“你被污染了,”林深说,语气很平,“我现在帮你清掉它。过程会有一点不舒服,别动。”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备用芯片。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薄片,表面有细密的电路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
这种芯片他手里也不多了,废土上的芯片生产线在“大崩落”时就停了,现在的芯片都是一块旧的拆下来、拼到另一块上面,能用就接着用。
备用芯片的作用相当于一个滤网——旧魂数据在清除过程中会先转移到备用芯片上,然后被销毁,这样宿主自己的芯片不会受损。
他把备用芯片插进探针的扩展槽,然后将探针再次接入周国良的后颈。小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提示框:检测到外部意识数据,是否执行清除?
林深按下了确认键。
探针开始工作。
周国良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吱响。吴姐在旁边捂住嘴,不敢出声。
清除旧魂的过程本质上是把那段外来的意识数据从芯片中剥离出来,转移到备用芯片上,然后用高温烧毁。被寄生的人会感受到剧烈的头痛,有时还会出现短暂的记忆混乱,但只要备用芯片质量过关,宿主本身的意识不会受影响。
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九十。
进度条走完了。
屏幕上显示:清除完成。芯片功能正常。
林深拔掉探针,把备用芯片从扩展槽里取出来。
芯片的表面已经变成了灰黑色,旧魂数据在里面被高温锁死,不会再泄露。
他把它丢进工具箱角落里一个密封的金属小盒里,那里已经攒了十几块用过的废芯片,等攒够了再一起拿去烧掉。
“好了,”他对吴姐说,“这几天让他多休息,别干重活。如果又说胡话,马上来找我。”
吴姐千恩万谢,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要塞给他。
林深摆摆手,没接。
他看见周国良床头柜上放着一包没拆封的烟,就拿走了。
吴姐愣了愣,没说什么。
林深提着工具箱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把门关好,工具箱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撕开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不常抽烟,但每次做完一次修复,他都想抽一根。
不是因为他喜欢烟的味道,而是因为每一次修复都意味着他离自己的极限又近了一步。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面小镜子,侧过头,把后颈对着镜子,看自己芯片接口旁的那块皮肤。
那里有一小块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深很多,像是淡青色的纹路,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像年轮,像水波。那是污染纹。
每一枚芯片在清除旧魂的时候,都会有一小部分污染物残留在宿主的芯片接口周围,渗进皮肤,留下这种纹路。
污染纹越多,说明这个人处理过的旧魂越多。
废土上流传着一个说法:污染纹到了十一层,人就开始分不清自己和别人的记忆了。到了十三层,基本就废了,脑子里全是别人的声音,自己的意识会被彻底淹没。
林深数了数自己后颈的纹路——整整七圈。
七层污染。
他今年二十六岁,十六岁开始接第一单修复,到现在刚好十年。平均每年不到一层,但最近一年就增加了三层,因为东区的污染事件突然变多了。
他放下镜子,把工具箱打开,清点了一下剩余物资。
备用芯片还剩两块,抑制剂还够用三次,屏蔽线快用完了,得去找九姨要一些。吴姐今天给的诊费他没要,不是因为大方,而是因为周国良那包烟已经够了。
在废土上,一包烟的价值不比几张皱纸币低。
他走到窗边,把烟抽完。
废土的夜晚没有星星,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深灰色,远处废弃的工业建筑群在夜色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东区的居民楼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灯与灯之间隔着大片黑暗,像是孤岛。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指尖碰到污染纹的时候,皮肤有些发烫。
七层污染已经很深了,他知道九姨会说什么——“你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该轮到别人来修你了。”但他在废土上活了二十六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人不能因为怕死就不干活。
不干活,连明天都活不过去。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要去洗漱。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还在……等我……”
林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掐烟时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地响,但那个声音压过了心跳,又像是嵌在心跳中间的缝隙里,每一个字都恰好落在他心跳的间隙。
大约三四秒后,那个声音消失了。
皮肤的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一些。
有人在敲他的“门”。
那是一种很轻、很隐蔽的试探。
它来自废土深处某个废弃的芯片里,来自某一段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意识数据。
林深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流出来的时候带着铁锈的味道,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望着水流发了会呆,然后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躺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几个小时。
那个声音没有再回来。
至少今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