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纸人坊的旧梦
林深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后颈还是烫的。
他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那片皮肤,纹路还是七圈,但底下的温度不正常,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热。
他躺了一会儿才起来,用杯子里的隔夜水漱了口,然后收拾工具箱,准备出门。
他要去的地方叫纸人坊,在旧城区。
纸人坊的主人叫九姨,今年六十多岁,是废土上极少数还会传统纸扎手艺的人。
她做的纸人不是普通纸人,贴上符咒、接入数据线之后,可以暂时存放从芯片里剥离出来的旧魂污染,替被寄生的人分担一些负担。
林深在废土上没有亲人,也不交朋友,但九姨对他有救命之恩。
三年前他污染到了第五层,差点失控,是九姨用纸扎人帮他稳住了一次。
从那以后,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一趟纸人坊,让九姨帮他检查污染的情况。
从东区到旧城区要走大约两个小时。旧城区是废土上最老的一片居住区,房子比东区还破,但住的人更多,因为房租便宜。
林深沿着一条废弃的排水渠走,渠底干得裂了缝,长着几丛枯黄的草。
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只在经过一座垮塌的楼房时,看见一个拾荒者在翻一堆碎砖。
九姨的纸人坊在旧城区最里面的一条巷子尽头。
巷子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灰砖砌的老房子,墙面斑驳,有些地方长了青黑色的苔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浆和浆糊混合的味道,不刺鼻,但很浓。
纸人坊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挂了一串纸扎的灯笼,红纸褪成了粉白色。
门是木头做的,从里面插着门闩。
林深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门闩被抽开,一个老妇人探出头来。
九姨比林深矮一个头,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髻。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
“来了?”她说。
“来了。”林深说。
九姨把门打开,让他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用黑纸糊着,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照着。
这屋子不大,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靠墙的架子上码着一摞摞裁好的纸,地上散着竹篾和铁丝,工作台上摊着半成品的纸扎人,脸还没来得及画。
空气里纸浆味更浓了,混着墨汁和胶水的味道。
林深找了一把竹凳坐下来,把工具箱放在脚边。
九姨没问他来干什么,去里屋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
水是凉的,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林深接过去喝了两口,放在旁边的矮桌上。
“把衣服脱了。”九姨说。
林深把外套脱掉,转过身去,露出后颈。
九姨凑近了看,用食指和中指按住他芯片接口旁边的皮肤,沿着污染纹的纹路慢慢摸过去。
“七层了?”她说。
“七层。”
“上次来的时候是五层。这才多久?”
“两个月。”
九姨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绕到林深面前,看着他的脸。
“你最近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幻听、幻视,或者记错事情?”
林深犹豫了一下说:“有一点幻听。昨晚做完一单修复之后,脑子里面有个声音在说话。就几句,听不太清。”
“说的什么?”
“‘还在,等我。’大概是这个意思。”
九姨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转过身去架子上翻找东西,一边翻一边说:“我跟你说过,临界点是十层。你现在七层,看起来还有空间,但污染不是线性的,越往后越快。第一层到第三层你可能用了五年,第三层到第五层用了三年,第五层到第七层用了不到一年。照这个速度,到第九层可能就是下个月的事。到了第十一层,你就别来找我了,找我也没用。”
林深没说话。
九姨从架子上搬下来一个纸扎人,放在工作台上。
那个纸扎人大概半米高,四肢纤细,身体是用竹篾扎的骨架,外面糊了一层厚纸,还没有上色。
九姨从一个陶罐里倒出一点墨汁,用毛笔蘸了,在纸扎人的后背画了几道符。
那些符号不是字,是几笔扭曲的线条,一笔连着一笔,画到最后收尾的时候,毛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坐过来。”九姨说。
林深端着竹凳挪到工作台前。
九姨从工具箱里拿出他的数据探针,又从自己抽屉里取出一根数据线,一头接在探针上,一头接在纸扎人后颈的位置——那里画了一个圆圈。
她把探针插进林深的后颈。
林深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芯片接口处蔓延开来,同时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芯片里被抽走,不是痛,是一种缺失感。
九姨盯着探针上的小屏幕,看着数据流被一截一截地转移到纸扎人里面。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当最后一段数据转移完毕,九姨拔掉探针,林深感觉后颈的灼热感消退了一些,但那种隐隐的刺痛还在。
“行了,”九姨说,“我帮你转走了一层污染,你现在是六层。这些污染会暂时封在纸扎人里,能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纸扎人就会开始腐烂,到时候你得来处理掉它,不然污染还会回到你身上。”
林深把外套穿上。
他看了一眼那个纸扎人,原本白色的纸面上隐约浮现出一些青灰色的纹路,和他后颈上的污染纹一样。
纸扎人的面部还是空白的,没有五官。
“九姨。”林深喊了一声。
“昨晚那个旧魂,不太对劲。”
九姨把探针和数据线收好,坐到对面的竹椅上。“怎么不对?”
“我帮一个人清掉的是一个渔民的旧魂,数据很完整,不是碎片。从出生到死亡,一整段记忆序列,像是被人故意保存下来的。”
九姨没有立刻接话。她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两口,才开口说话。
“你知道旧魂的本质是什么吗?”她问。
林深没回答。
“人死了以后,意识数据不会立刻消失。但正常情况下,这些数据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自然降解,回归到环境数据流中,什么都留不下来。那为什么会有旧魂寄生?因为死者的执念太深。一个人死的时候如果有放不下的事、忘不掉的人、非做不可又没做完的事,他的意识数据就不会降解。这些执念会把数据牢牢粘住,让它散不掉、烂不了。然后这块数据就会在废土上游荡,等待一个防护层薄弱的芯片,钻进去。”
林深点了点头。
这些他从十年的修复工作中自己摸索过,但没听过这么完整的说法。
“但你昨晚遇到的那种,完整的数据序列,不正常。”
九姨顿了一下,缓缓开口。
“正常的旧魂就算不降解,也会在游荡过程中不断磨损,丢失细节,最后只剩下最核心的那一点执念。你能清掉一整段完整的记忆,说明那段数据根本没有磨损,它是被人刻意保存下来的,封得很好。”
“什么人会做这种事?”林深问。
九姨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把黑纸糊的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光照进来,照出她脸上深深的皱纹。
“东区最近出了多少起污染事件?”她反问。
林深想了想:“我经手的,这一个月就有六起。我没经手的,估计至少翻一倍。”
“以前呢?”
“以前一个月最多一两起。”
九姨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担忧。
“有人在喂养旧魂。旧魂也要吃东西。它们吃的是同类的意识数据。一个普通的旧魂,如果长期得不到新的数据补充,就会慢慢枯萎。但如果有人不断往它身边投放新的意识数据,它就会越吃越完整,最后变成你昨晚看到的那种——一整段完整的记忆序列。”
林深的后颈又开始发烫了。
“谁会做这种事?”他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是谁。”九姨摇摇头。
“但我知道一个说法。废土上有一个很老的传说,说是如果能收集足够多的完整旧魂,把它们全部塞进一个足够强的容器里,就可以让所有的魂彼此融合,最后诞生出一个新的东西。那东西不会死,不会老,不需要芯片。”
“传说而已。”林深说。
“六十年前,也有人这么说大崩落。”九姨的语气很平。
林深没有再反驳。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扎人,青灰色的纹路又深了几分。
他想起了昨晚脑子里那个声音。
“你最近小心一点。”九姨说,“不要接太多单子了。污染事件频发不是巧合,你接触那些被污染的芯片,就等于接触被人为喂养过的旧魂。你身上的污染纹会加速增长,不是我帮你转走一层就能解决的。”
“我明天还有一单。”林深说。
九姨看着他,没有说别接。
她知道林深的性格,说出的话不会轻易改。
“那你自己看着办。该来的时候来,别等到扛不住了才来。”
林深站起来,把工具箱提在手里,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九姨,你说旧魂是因为放不下才留下来的。那被旧魂寄生的人呢?他们自己也放不下吗?”
九姨正在收拾工作台上的东西,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林深说:“放不下也得放。他们身体里住着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没必要替死人陪葬。”
林深没再说什么,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巷子里还是那股纸浆和浆糊的味道。
他走出巷口,站在旧城区的街上。
天快黑了,废土的黄昏没有颜色,天空只是从灰色慢慢变成深灰色。
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后颈。
他朝西区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走进了越来越深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