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宋砚死了

从纸人坊回来的第三天下午，他决定去找宋砚。

这次阿烬没有跟来。他下楼的时候敲了她的门，说去西区，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要一起去。

他一个人走了。走到宋砚的店门口，铁皮门关着。

林深敲了几下，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

他试着推了一下，门从里面锁着。宋砚的店从来不会在白天关门，就算人不在，门也是开着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巷子后面，从后墙翻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堆着几个空的铁皮箱子和一堆拆下来的义体零件。

后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是宋砚的仓库。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旧零件，地上没有杂物，和平时一样整齐。

他穿过仓库，推开前厅的门，看见宋砚躺在地上。

林深蹲下来。

宋砚的眼睛闭着，脸色灰白，嘴唇上没有血色。

他的机械左臂从肩膀处被扯断了，断口处线缆和金属碎片乱七八糟地露出来，一路拖到地上。

红色的指示灯已经不亮了。他的肉手捂在腹部，手指缝里全是暗红色的血，血已经凝固了一些，但还在往外渗。

地上的血迹不是一大片，而是一小摊一小摊的，应该是从伤口里一滴一滴落下来，落了一整晚。

林深伸手探了一下宋砚的颈侧。

有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他叫了一声：“宋砚。”

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宋砚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

他的瞳孔很散，焦距对了好几次才对到林深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来了。”

“谁干的？”林深问。

宋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用那只肉手抓住林深的袖口，手指没什么力气，但抓得很紧。

他的呼吸很急，说话断断续续的，像在水里冒泡。

“那个金属盒子……数据核心……不是普通的密钥……”

宋砚喘了一口气，“它里面有一个追踪器。从你把它从研究所取出来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你在哪，知道你什么时候去了什么地方，知道你在地下室里找到了什么。”

林深的后颈猛地烫了一下。“他们是谁？”

“归魂计划的人。当年重启计划的那批人。我离开研究所之后一直在查他们，但我也一直在被他们监视。”

宋砚咳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血。“你以为是我在给你线索，其实他们一直在通过我喂给你线索。你走的每一步，都是他们设计好的。你去北区禁地，去找九姨，去七号据点，他们都知道。”

“金属盒子是我故意让你去取的。不是因为我需要里面的数据，是因为他们要你进去。研究所的地下档案室里不只有数据核心，还有一台数据采集器。你打开铁皮柜的那一刻，你的芯片数据就被采集了。你的污染层数、承载力、你体内的旧魂碎片构成，全部被他们读取了。他们一直在等你的承载力长到够用的程度。”

林深蹲在宋砚旁边，没有动。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又攥紧了。

后颈的灼热感烧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他没有站起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替他们办事的？”林深问。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像在问一个人今天吃了没有。

宋砚闭了一下眼睛。

“从你第一次来找我查你妹妹的下落的时候。不是我想替他们办事，是他们找到了我。他们知道我在查归魂计划，知道我手里有数据备份，知道我认识你。他们给了我两个选择：帮他们盯着你，或者死。”

“所以你给我的每一条线索，都是他们让你给的？”

“是。名单是真的，七号据点的地址是真的，你妹妹确实被送到过那里。但这些信息不是我想给你的，是他们要我给你的。他们需要你去七号据点，需要你在那里找到你妹妹的日记和照片，需要你确认她确实曾经被归魂计划带走。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继续往下查，才会一步步走进他们设好的圈套。”

宋砚又咳了一下，这次咳出来的血多了一些，顺着嘴角流到地上。他的机械左臂断口处有一根线缆冒出了火花，嗤嗤响了两声，然后灭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深问。

“因为我要死了。我欠你的，还不了了。但至少让你知道真相，别再被他们牵着走。”

宋砚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用气在说话。“林深，你妹妹……她在主线项目里。他们用她的碎片锚定了七号容器。我不知道她在哪，但他们知道你在找她……他们一直在等，等你找到她……等你……完成最后的……”

他的声音断在这里，没有说完。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没有了焦点。

那只肉手从林深的袖口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抓什么东西没有抓到。机械左臂的指示灯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

林深蹲在那里，看着宋砚的脸。

那张脸上的伤疤从左耳根一直延伸到嘴角，现在被血糊住了半边，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他伸手把宋砚的眼睛合上，然后站起来。

他在前厅里站了几分钟，没有动。

四周很安静，外面临街的声音传进来一些，但很模糊，完全听不清有些什么。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血，一小摊一小摊的，从宋砚的身体下面蔓延出来，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了，像一朵花，或者说，像一圈污染纹。

林深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翻过院墙，落在后面的巷子里。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绕着巷子走了一段，确认没人跟着，才转到了主街上。

西区的街上还是有人，有人在摆摊，有人在修机器，一个小孩蹲在路边拿一根铁丝在泥地上画画。

一切和前几天他来的时候一样，没有人注意到多了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少了什么。

他想走快一些，但腿不听使唤，步子很慢。

后颈烫得他整条脖子都僵硬了，太阳穴一阵一阵地跳。

他伸手摸了一下芯片接口，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感觉到一股电流一样的刺痛，从后颈沿着脊椎往下走，一直走到肩胛骨的位置才停。

他没有把手收回来，就那么按着后颈，一边走一边按。

他想起了宋砚说的那些话。

金属盒子是追踪器。

他们从你把它取出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你在哪。

你走的每一步，都是他们设计好的。

他们知道你在找妹妹，他们在等你找到她。

如果宋砚说的是真的，她在主线项目里，在归魂计划的某个据点里。而他们——那些重启归魂计划的人——正在等着他去找她。

等着他走完最后一步。

那么，无论如何，他也要去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