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抉择
第二天天刚亮,林深和阿烬从那栋废弃房子里出来,往东区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一些,因为不用找路,顺着来时的脚印走就行。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道走,穿过废弃的工业区。阿烬走在后面,步子比昨天慢,脚底下偶尔打滑,踩到碎石上发出声响。
到了东区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林深上楼,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桌上。
登记表,日记,还有那几份标注着“七号容器”的文件。
他坐下来,一张一张地看。
登记表上林浅的名字、年龄、编号,他都记住了,但还是又看了一遍。
日记上的字他也能背出来了,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读到第四页那行“哥,我还活着”的时候,他把纸放下,站起来走了一圈,然后又坐下来接着看。
第三遍翻到一份文件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
那是一份实验进度报告,上面打印着几行字:“七号容器承载力已达标,建议于近期转入融合阶段。”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很工整,是那种填表时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融合对象——GS-347。”
GS-347。
他记得这个编号。
那是林浅在北区研究所的受试者编号。
宋砚给他的那份名单上,林浅名字后面写的就是这个编号。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融合对象。七号容器要融合的对象,是林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塑料布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他没有去管。
后颈的灼热感烧得他头皮发麻,伸手摸了一下,皮肤烫得不像话。
他没有去数纹路,不想知道现在到底是第九层还是第十层。
他把手放下来,转身把桌上所有的文件塞进背包里,下楼去敲阿烬的门。
敲了两下,门开了。
阿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脸色比昨天还差,嘴唇发白,眼下的青色很重。
“去找九姨。”林深说。
阿烬点了点头,转身回屋拿了双肩包,背好,跟着林深出了门。
两个人从东区走到旧城区,一路上没有怎么说话。
到了纸人坊,九姨正在工作台前编竹篾。
她看见林深和阿烬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摘掉老花镜。
她的目光在阿烬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林深脸上。“出什么事了?”九姨问。
林深没有坐。
他把背包里的文件拿出来,摊在桌上。
他指着那行“融合对象——GS-347”,把文件推到九姨面前。
九姨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林深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往下沉了一点。
林深把阿烬昨晚失控、自己用纸扎人帮压住的事说了一遍。
九姨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阿烬面前。
“转过去。”九姨说。
阿烬转过身,把冲锋衣的领子拉下来,露出后颈。
九姨拨开她的头发,弯下腰凑近了看。
那些银色的纹路比林深上次看到的时候密了很多,一圈一圈地从芯片接口往外扩散,几乎铺满了整个后颈的皮肤。
有些纹路的边缘发暗,不是银色了,是灰黑色,像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渗透。
九姨没有用手去摸,就先皱了眉。
她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按住那些纹路,从最外圈开始,一圈一圈地往里按。
每按一圈,她的手指就在那里停一下,像是在感受纹路下面的温度或者跳动。
按到最靠近芯片接口的那一圈时,她的手指停了很久,然后才收回来。
她回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数据线和一个小型读取器。
数据线的一头是很细的针脚,另一头是插头。
她把针脚那一头插进阿烬后颈的芯片接口里,把插头那一头接在读取器上。
读取器的小屏幕亮了起来,绿色的数据流开始滚动。
九姨把读取器拿在手里,站着看屏幕,看了大约三五分钟,按了几次按钮,切换了几次画面。
她看完之后,把数据线拔了,把读取器放在桌上,坐回竹椅上。
“她体内的旧魂碎片不止一段。”
九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至少有七八段,大小不一样。最大的一段占了将近百分之四十的芯片容量,和她自己的原始意识纠缠在一起,你分不清哪一段是她的、哪一段是外来的。那段最大的碎片,我看着像你妹妹的数据特征。”
林深的后颈又开始烫了。
他感觉那股热流从芯片接口往外涌,沿着脖子往上走,走到耳朵根的时候停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能不能剥离?”他问。
九姨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阿烬,又看了一眼林深,然后才开口。
“剥离的前提是外来旧魂和宿主自身的意识之间有明确的边界。边界清楚,你才能把外来数据和宿主数据分开。但她现在已经没有那个边界了。你妹妹的碎片不是浮在她意识表面的一层东西,而是和她自己的意识长在了一起,互相缠绕,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你剪不断,只能一刀切。”
“一刀切的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她会失去被切掉的那一部分意识。那一部分里面可能有她自己原本的记忆,也可能没有。我说不准。”
九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如果切得不好,她的整个意识结构可能会崩塌。她的人还在,心跳还在,呼吸还在,但那个叫阿烬的人可能就不在了。你们问她的名字,她不会回答,因为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阿烬坐在竹凳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林深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下巴,和下巴下面那一小截苍白的脖子。
“如果不剥离呢?”林深问。
“不剥离,那段碎片会继续生长。她的芯片容量是有限的,碎片占的空间越大,她自己意识的空间就越小。总有一天,她的自我意识会被完全挤掉,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旧魂碎片的混合体。到时候她的身体里活着的就不是她了。”
“能撑多久?”
九姨沉默了几秒。
“说不准。碎片生长的速度不稳定,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也许一年多。我控制不了,也没有药能压。纸扎人只能临时分担一部分污染,不能阻止碎片生长。”
林深站在桌边,一只手按在桌上的文件上,手指压着纸的边角,把那张纸压出了一个折痕。
他松开手,把折痕抹平,然后把文件叠在一起,放进背包里,拉好拉链。
九姨站起来,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纸扎人。
这个纸扎人比之前给林深的那种大一些,大约有三十厘米高,做工也更细致。
纸人的身体比例和真人更接近,四肢的关节处有明显的轮廓,胸口的位置用墨笔画了几道弯曲的纹路,看起来像某种符咒。
只是脸现在还没有画,空白的,只有纸面,什么都没有。
“这是专门给她做的容器纸人。”
九姨把纸扎人放在桌上。
“这个纸人的容量比普通的大三倍,用的是双层纸架,内层接数据,外层做封存。如果要做剥离手术,需要用这个。但手术本身的风险,和用不用这个纸人没关系。纸人只决定剥离出来的碎片能不能安全存放,不决定剥离过程中她会不会出事。”
九姨看着阿烬。“手术做不做,你自己决定。别人替你做不了这个主。”
阿烬抬起头,看着九姨。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在昏黄的灯光下,那种亮不像光,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她看了九姨几秒,然后转过头,看了林深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两秒,然后她把头转回去了,没有对九姨的问题做出回答。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
他把九姨给的那三个新纸扎人也放进背包里,和阿烬的文件放在一起,然后拿起背包,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深停下来,想问九姨一句话,嘴张开又合上了。他没有问,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已经快黑了,废土的黄昏很短,灰白色的光正在从地面上褪去,像水从沙子里渗走。街边的房子和远处废墟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暮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们摸黑走回东区。
林深还是走在前面,阿烬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