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废墟里的祖传秘方
袁道是被一阵腐臭味呛醒的。
袁道躺在一张铁架床上,床单硬得像砂纸,枕头薄得可以忽略不计。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意识从混沌中浮上来,就像溺水的人一点一点往水面爬。
“我是谁?我在哪?”
记忆碎片开始拼凑。他叫袁道。不,不对——他曾经叫袁道。那是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他出生在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小县城,家里开了一间驴肉火烧铺子,从他太爷爷那辈就开始做了。火烧外酥里嫩,驴肉老汤卤制,一口咬下去,肉汁能从嘴角溢出来。那是方圆百里最出名的味道。
最后那几秒钟,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能吃上一个驴肉火烧就好了。哪怕一口,那个念头成了他两辈子最后的记忆。
然后他就醒了,不是醒在医院的病床上,而是醒在这个充满腐臭味、荧光灯闪烁、连空气都像被过滤了八百遍的房间里。
袁道慢慢坐起来,铁架床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偏白,指尖有薄茧,不像逃荒少年的手,倒像是干过不少粗活的年轻人的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棱角分明,下巴有青色的胡茬,年纪大约二十出头。
袁道伸手探进怀里,指尖触到一叠粗糙的纸。纸?在这个连空气都要过滤的年代,纸是稀罕物。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叠纸抽出来,借着头顶闪烁的灯光展开。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已经起了毛,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辨。那是用毛笔写的小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墨色已经褪成了深褐色。袁道只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
他认得这笔字。这是太爷爷的字。
纸的最上方写着四个大字:袁门秘制。
下面密密麻麻列着驴肉火烧的全部古法——从选驴的标准再到和面的手法,最后是烤烙的火候。每一行字,袁道都从小听太爷爷念叨过。那些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话,此刻就握在他手心里,隔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时光,一字不差。他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的:
“道儿,太爷爷知道你饿。这方子你揣好,下辈子用。”
袁道的眼泪砸在了纸面上。他记得太爷爷写这行字的那天。那是饥荒的第二年,太爷爷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手抖得握不住笔,写一个字要歇半天。写完之后,他把这张纸塞进袁道怀里,说:“揣好了,别弄丢。”袁道那时候才十三岁,不懂太爷爷为什么要说“下辈子用”。他只知道太爷爷的手很凉,像冬天的铁门把手。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这间屋子:这不是什么好地方。房间大约十来平米,除了一张铁架床和一张歪腿桌子,什么都没有。窗户被封死了,只剩下一个拳头大的通风口,呼呼往里灌着冷风。墙角堆着几十袋饮料——就是刚才呛到他的那股塑料味的来源。地上散落着一些空袋子,看起来前任主人是靠这些东西活下来的。墙上贴着一张全息广告,因为断电已经不会动了,但画面还残留着:一个笑容僵硬的女人举着一管膏状物,旁边写着大字——“S-37号营养剂,一管管一天,营养均衡,星际家庭的首选!”广告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星际历8888年”。
他不知道从太爷爷去世到这一年到底过了多少年,但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他熟悉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他的县城、他的铺子、他的街坊邻居、他逃荒走过的那条土路——全都没了。甚至连那个闹饥荒的年代,大概都被埋进了历史课本的某个角落,连注释都算不上。
他现在是一个没有来处的人。但他有了一张纸。一张从饥荒年代穿越到星际未来的纸,上面写着这个世界上最古老、最笨拙、最不讲究效率的东西——怎么做一道驴肉火烧。
袁道把秘方收好,站了起来。腿有点软,不是饿的——这具身体似乎并不缺营养,那些“营养快线”虽然难吃,但确实能维持生命体征。他是被这具身体的前主人遗留的感觉影响了:疲惫、麻木、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走到通风口前,踮起脚尖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一片巨大的工业废墟。
废弃的厂房、锈蚀的管道、倒塌的塔吊,层层叠叠地堆叠在一起,像一座钢铁坟墓。远处有几栋还在冒烟的烟囱,灰白色的烟雾在灰黄色的天空下缓缓扩散,把整个天地染成一种病态的颜色。更远处,隐约能看到几座高楼轮廓,但隔着雾霾,看不真切。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未来。没有飞车,没有霓虹灯,没有星际飞船在头顶穿梭。只有废墟、污染、和一望无际的灰色。
袁道从通风口退下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开始翻找这间屋子里能用的东西。桌子抽屉里找到了一把生锈的小刀、半盒火柴、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墙角堆着的“营养快线”有几十袋,他拆开一袋尝了一口——像是把纸板泡在水里打成糊,再加了一点点咸味。不难以下咽,但绝对跟“好吃”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床底下有一个铝锅。袁道把这口锅拖出来的时候,手指在锅底摸到了一层厚厚的黑垢。他翻过来看了看,锅底已经烧变形了,但整体还算完整。锅盖上有一个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他把锅放在桌上,又继续翻找。柜子最底层压着半袋面粉——不,不能叫面粉,是一种灰白色的粉末,包装上写着“通用谷物替代粉”。旁边有一小瓶油,标签已经模糊了,拧开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哈喇味,但勉强能用。
盐。他找到了一小包盐。
袁道把能找到的所有东西摆在桌上:一口破铝锅、半袋替代粉、一小瓶哈喇油、一撮盐、一把生锈小刀、半盒火柴、一个搪瓷缸子。
就这些,但太爷爷的秘方上写着,驴肉火烧需要:新鲜驴肉、十八种香料、中筋面粉、猪油或菜籽油、特制烤炉。
他一样都没有。袁道盯着桌上的东西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老天爷你他妈在逗我”的笑。
他有全宇宙最完整的古法秘方,但他连一块肉都没有。
不,等一下。
袁道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具身体的手。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指尖有薄茧,虎口有老茧,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这具身体的前主人,是干什么的?
他开始翻找房间里的其他痕迹。墙上有一张工作证,塑料封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图案,但名字还能辨认:袁道。和他在同一个名字。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眼神疲惫的男生,跟他现在的脸长得一模一样。工作证上印着一行小字:“星际废物回收公司 · 第37号分拣站”。
分拣员。
这就是这具身体前主人的工作——在废物回收站分拣垃圾。袁道把工作证放下,脑子开始飞速运转。分拣员,意味着他能接触到被丢弃的东西。在这个合成食品垄断的世界里,天然食材是奢侈品,普通人根本买不起。但是——废弃的、过期的、被判定为“不合格”的天然食材呢?
它们不会凭空消失。它们会被扔进垃圾堆,然后被运到回收站,然后被分拣、粉碎、重新加工成别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有一小段时间窗口,这些东西还是“完整的”。
袁道的心跳加快了,他重新拿起秘方,翻到第一页。太爷爷的字迹在闪烁的灯光下忽明忽暗,像一个古老的密码。
“道儿,太爷爷知道你饿。”
“这方子你揣好,下辈子用。”
袁道把秘方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太爷爷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不是回忆中的那个干瘦老人的声音,而是一个更清晰的、像是直接刻在骨头里的声音。
“做吃食这一行,不怕没材料,就怕没心气。有心气,糟糠也能做出滋味来;没心气,山珍海味也是嚼蜡。”
袁道睁开眼,拿起那口破铝锅,走到通风口下面,借着微弱的光线,用搪瓷缸子舀了一点水。水是从通风口旁边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里接的,流出来的时候带着铁锈色,但静置一会儿之后清了。
他把锅架在桌上——没有炉子。他环顾四周,发现墙角有一个老式电热板,插头断了,但里面的加热丝看起来还能用。他花了半个小时把电线接上,用撕下来的包装袋胶带缠好,插上电源。
电热板亮了一下,然后灭了。袁道的心一沉。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没灭,但热度很低,只够把锅底温热。
“凑合用吧。”
他把替代粉倒进搪瓷缸子里,加了一点点水,用手揉。太爷爷说过,“面光、盆光、手光”是第一步。但他手里的这团东西根本不成形,一捏就散,完全没有面粉的筋性。他试着多揉了一会儿,勉强团成一个球,按扁,放在热了几分钟的铝锅底上。没有油。那瓶哈喇油他闻了又闻,最终还是没敢用。万一有毒,他就真的再死一次了。替代粉团在锅底慢慢变干,颜色从灰白变成灰黄,表面裂开了几道口子。袁道用小刀把它翻了个面,另一面已经有点焦了。没有驴肉,没有老汤,没有香料,甚至连像样的面饼都做不出来。这就是他在未来世界的第一顿“饭”——一块烤焦的替代粉饼。
袁道把它从锅里夹出来,放在搪瓷缸子盖上晾了晾,然后咬了一口。
“难吃死了”
不是那种“味道不好”的难吃,是那种“吃完之后嘴里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毫无满足感的”难吃。像在嚼一团没有任何味道的橡皮泥。但这块难吃的饼,是他两辈子以来,第一次亲手做出来的东西。不是工厂生产的营养剂,不是包装袋里的合成食品,是他用自己的手、用一口破铝锅、用一个断了电线的电热板,在一个连空气都发臭的出租屋里,做出来的。
袁道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整块饼吃完了。吃完之后,他坐在床边,把秘方从怀里掏出来,翻到太爷爷写的那页。纸面上的字迹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像一个沉默的承诺。他把秘方贴在自己额头上,闭着眼睛坐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太爷爷,我回来了。”
夜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得秘方的纸页哗哗作响。袁道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明天,他要去找真正的肉。真正的面。真正的香料。他要把太爷爷的方子,变成这个世界从没见过的烟火。铝锅还搁在桌上,锅底残留着一小块焦黑的痕迹。那是袁道在这个未来世界升起的第一缕烟火气。
微弱,简陋,几乎不值一提。但它在那里。就像袁道这个人一样——从废墟里爬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肚子里装着一团烤焦的替代粉饼,心里装着一个失传千年的梦。
他要活着,而且这一次,他要靠着一份秘方逆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