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街头小摊,寸步难行
袁道花了三天时间清点家当。这具身体前主人留下的全部财产:一张失效的工作证、一套磨破的工装、一双快没底的劳保鞋、一个拉链坏掉的帆布背包。他在床板夹缝里找到了三枚硬币,加上工装口袋里的七枚,一共十星元。十星元,这够买二十袋合成营养剂,活二十天。
他背着背包出了门。底层街区的天空灰黄低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路上的行人低着头快步走,脸上带着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麻木。
袁道找到一家杂货店,柜台后面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听说他要买天然食材,先是笑,然后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纸箱。“上个月清仓剩下的,本来要销毁,你想看就看吧。”纸箱里有一小袋真正的面粉、一小瓶菜籽油、粗盐、姜、干辣椒,最底下用真空袋封着一块暗红色的肉。驴肉。袁道的手在发抖。
“十星元。”中年男人说。十星元,这可是他的全部家当。袁道把硬币排在柜台上,中年男人又多塞了一包过期香料进他包里。回去的路上,袁道走得很慢。他需要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食材只够做几次火烧,他必须用这几次机会把钱赚回来。他在露天废品市场花一星元买了个锈蚀的老式燃气灶,又花一星元买了一罐小型燃气。回到出租屋,接好灶,蓝色的火焰跳起来的时候,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卤肉。太爷爷的秘方上写着:驴肉先浸泡去血水,冷水下锅,煮沸撇去浮沫,加香料包,小火慢卤四个小时。袁道用那口破铝锅烧水,把驴肉放进去,一点一点撇去灰色的泡沫,然后加入那包过期香料、姜片和干辣椒。小火慢炖。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肉香。袁道搬了个箱子坐在旁边,盯着那口锅,像守着一团正在燃烧的希望。四个小时后,他揭开锅盖。驴肉变成了深褐色,表面油亮,用筷子一戳就能戳进去。他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肉质酥烂,香料的味道渗进每一丝纤维,咸香适中。袁道嚼着那块肉,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他想起了太爷爷。那个干瘦的老人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那句“道儿,趁热吃”。太爷爷不在了,那个世界也不在了,但这锅卤肉的味道还在。
第二天凌晨四点,袁道被通风口灌进来的冷风冻醒。他开始和面。一斤面粉,六两水,一小撮盐,揉至三光。真面粉和替代粉完全不一样——它在手里是有生命的,能感觉到温度和力度,然后给出回应。揉、摔、折、揉,面团从粗糙变得光滑,从死气沉沉变得有了弹性。他没有烤炉,只能用铝锅当锅,锅盖当盖子,小火慢烙。第一锅火烧出锅时,金黄色的表面微微鼓起。不完美——受热不均,酥皮层数不够——但这是一个真正的火烧。
他把火烧切开,夹上剁碎的卤驴肉,浇一勺老汤,合上。驴肉火烧。他两辈子第一次亲手做出来的驴肉火烧。
上午九点,袁道背着帆布包,提着铝锅和燃气灶,来到底层街区最热闹的地方——星际车站旁边。他把纸板立在前面,上面用炭笔写着:“古法驴肉火烧·天然食材·十五星元一个”。十五星元。相当于普通人一周的饭钱。但他没办法——食材成本太高了。
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浓郁的肉香顺着风飘了出去。路人的脚步慢下来,鼻子抽动,但当他们看到那个破旧的纸板、缺口的铝锅、穿着破工装的年轻人时,脚步又加快了。没有人停下来,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从上午九点到中午十二点,一个顾客都没有。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一句“真的是天然的?”袁道递上试吃的小块,那人看了看那块深褐色、形状不规则的肉,皱了皱眉,转身走了。不合时代口味,卖相粗糙。这个世界的人从小吃标准化的合成食品——每一袋营养剂都是同样的颜色、口感、味道。他们已经习惯了食物应该是光滑的、均匀的、没有瑕疵的。而袁道的驴肉火烧——肉是不规则的,火烧表面有烤焦的斑点,老汤是深褐色的——在他们眼里,这不是“天然”,这是“劣质”。火烧凉了。老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但没有人来买。袁道开始收拾东西。
“你这些食材,是从哪里进的?”
袁道回过头。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身后,二十三岁左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睛很亮。她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袋子上印着“彭记食材”。“我叫彭靖。”她指了指帆布袋上的字,“在前面那条街开食材店。刚才路过,闻到这个味道——”她顿了顿,“这个味道不对。”彭靖蹲下来揭开铝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爷爷在世的时候给我描述过真正的卤肉。不是香料堆出来的假香,是肉本身的香和香料融合之后的香。我在这个街区卖了三年合成食材,但我爷爷说,真东西是不一样的。”她站起来,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袁道。“新鲜的驴肉,今天早上到的货。你拿去吧。”
“我买不起。我的钱花完了。”
“我没说卖给你。”彭靖把纸包塞进他手里,“赊给你的,赚了钱再还。”
袁道握着那个冰凉的纸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对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你的火烧,能不能给我一个?”袁道赶紧从锅盖上拿起一个凉透的火烧,切开、夹肉、浇汤,用纸包好递过去。彭靖接过去咬了一口。她嚼了几秒,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然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想哭又忍住了。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大口,酥皮渣掉了满地。吃完后,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着袁道:“你这个手艺,不应该摆在这种地方。”
“那应该摆在哪里?”
彭靖想了想,从帆布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写了一行字递给他。“这是我的店地址。明天早上你来,我给你准备一些东西。”她顿了顿,“别卖十五星元了,太便宜了。你这个火烧,值三十。”然后她走了,步子很快,背影被灰黄色的天空吞没。袁道站在摊位后面,手里握着那个纸包——里面是新鲜的驴肉。纸包上沾着一小块油渍,大概是彭靖从店里带出来时蹭上的。天快黑了。他慢慢把摊位收拾好,把铝锅、燃气灶、剩下的食材装进帆布包。他今天一个火烧都没卖出去。但他有了一个支持者——一个愿意赊给他食材、告诉他“值三十”、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停下来闻了闻那锅卤肉的人。袁道背着包往回走,路过“彭记食材”的店铺。透过玻璃窗,他看到彭靖正在整理货架,货架上东西很少——几袋面粉、几瓶油、几包盐,大部分都是空的。一个濒临倒闭的食材店,一个愿意赊账给陌生人的店主。
袁道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转身走进黑暗的楼道,但脚步比昨天稳了一些。明天他还会出摊。而且明天,他有新鲜的驴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