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步步为营
彭嘉那篇文章发布后的第七天,袁道的小摊彻底变了样:每天天不亮,摊位前就有人排队。不是三五个,是二三十个。最前面的人往往是凌晨四点就来了,裹着旧外套蹲在路边,等着袁道点燃燃气灶。那股老汤的香气飘出来的时候,排队的人会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
袁道一个人忙不过来。彭靖放下了自己的食材店,从早到晚钉在摊位旁边,帮忙切肉、夹火烧、打包、收钱。她的店本来也没什么生意,关了也就关了。袁道说要给她开工资,她说:“先欠着,等赚大了再给。”
彭嘉不是每天都来,但每隔两三天就会冒出来一次。他不再穿长风衣了,换成了普通的深色夹克,站在队伍旁边冷着脸对那些举着摄像设备的人说:“拍可以,别挡道。”偶尔他会撸起袖子帮忙洗碗。那双敲击数据板写出毒舌文章的手,泡在洗洁精水里冻得通红。袁道让他别洗了,他说:“我妹都在这儿干活,我坐着像话吗?”
三个人,一个做,一个供,一个推。袁道负责炉灶和配方,彭靖负责食材采购和库存,彭嘉负责口碑和引流。没人商量过分工,但自然而然地,各就各位了。
那天下午,生意告一段落,袁道把铸铁锅从灶上端下来,擦了擦手,站在摊位前面看着那块纸板。纸板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彭靖描的那笔字被风吹日晒得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得换个招牌了。”他说。
“换什么样的?”彭靖正在数钱。
“正经做一块牌子。木头的,上面刻字。”
彭嘉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手里拿着一个火烧正往嘴里送,听到这话停了下来:“你知道一块实木招牌在现在多少钱吗?”
“贵也得做。”袁道说,“不能一辈子用纸板。”
彭嘉掏出数据板划了几下:“我认识一个做复古招牌的匠人,在中央星区。我帮你问问价。”
彭靖低头看了看账本:“这几天的利润加起来,应该够。”
第二天的凌晨,彭靖比袁道来得还早。她身边放着两个大纸箱。
“新到的食材。”彭靖打开纸箱,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真空包装——驴肉、面粉、香料、猪油。“这次的驴肉不是临期处理品了,是直接从蓝田星农场订的,B级货。比之前那批贵一倍,但肉质好很多。”
袁道蹲下来,拿起一包驴肉看了看。肉色鲜红,脂肪分布均匀,确实比之前的过期肉好太多了。
“你哪来的钱?”
“我把店里的库存清掉了,回了一点款。反正那些合成食材也卖不出去,不如换成真东西。”袁道看着她的脸。她这几天瘦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的。
“等我赚到钱,”他说,“第一件事就是帮你把店重新开起来。不是卖合成食材的店,是卖真东西的店。”彭靖愣了一下,低下头把纸箱盖好:“先把你这个摊子稳住再说吧。”耳朵尖又红了。
那天上午,袁道用新的驴肉做了一批火烧。肉质的变化立竿见影——肉更嫩,汁水更足,老汤渗进去之后,每一口都是饱满的。彭靖尝了一口,闭着眼睛嚼了半天:“之前吃的那些,跟这个比,像木头渣。”
彭嘉中午赶到,尝了一个,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考试。吃完之后他放下油纸,看着袁道:“这个肉换了?”
“嗯,B级货。”
“继续用这个级别的肉,不要降级。你这个火烧现在最大的卖点就是‘真’。一旦你用更便宜的肉,味道就会掉,口碑就会崩。宁可不赚钱,也不能降品质。”
袁道看着他笑了:“你比你妹还啰嗦。”
彭嘉面无表情:“我是替你操心。”
当天晚上收摊后,袁道把彭靖和彭嘉叫到一起,说了三件事。
第一,他定了一条铁律:从今天起,袁记驴肉火烧绝不使用任何合成添加剂。面粉必须是小麦粉,不能掺替代粉。油脂必须是天然动物油或植物油。香料必须是真的香料,不是香精。驴肉必须是真驴肉。任何一道工序,都不能用合成品替代。第二,所有食材来源必须可追溯。每批驴肉从哪里来、谁宰杀的、什么时候运输的,都要有记录。彭靖负责建这个档案。第三,价格要涨。从十五星元涨到二十星元。
彭嘉第一个表态:“我同意。十五星元太便宜了,你之前是在赔本赚吆喝。二十星元依然便宜,但至少能让你活下来。”彭靖犹豫了一下:“涨到二十,会不会有人不买了?”
“会。”袁道说,“但那些因为便宜才来的人,本来也不是真的想吃好东西。他们走了就走了。留下来的人,才是真正懂这个火烧的人。”
第二天,纸板上的数字改了。“十五星元”被划掉,旁边用炭笔写着“二十星元”。排队的人看到这个价格,有人皱了皱眉,有人小声嘀咕,但没有人离开。一个常来的老头付了钱,接过火烧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二十也值。你卖五十我也买。”
涨价后的第一周,销量不降反涨。不是买的人多了,而是口碑传开了。那些愿意花二十星元买一个火烧的人,往往是真正在意“好吃”的人。他们吃完之后会跟朋友说,会发社交平台,会带着家人再来。彭嘉那篇文章的热度不但没降,反而因为越来越多人晒出吃火烧的照片和视频,被一波波推上热搜。有人专门从其他星系坐飞船过来,就为尝一口“那个让彭嘉打9.5分的驴肉火烧”。队伍的长度从二三十人变成了五六十人。最夸张的一天,队伍拐过了街角,一直排到了赵胖子的二手零件摊位前面。赵胖子黑着脸,但没说风凉话——他的摊位最近也沾了光,生意比以前好了不少。刘大姐的营养剂摊位就没那么幸运了。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宁愿花二十星元等一个小时买一个火烧、也不愿花零点五星元买一袋营养剂的人,摇了摇头:“这个世界变了。”
不是世界变了,是这个世界终于有了一样值得排队的东西。
第二十一天,袁道收摊后没有直接回出租屋。他坐在摊位后面的折叠椅上,看着彭靖把剩下的食材一样样整理好。彭嘉靠在电线杆上,正在回复评论区留言。
“我今天数了一下。”彭靖忽然开口,“排队的里面,有至少十五个人是来过的。有一个胖子,这周已经是第四次来了。”
“回头客。”彭嘉头也没抬,“最值钱的东西不是流量,是回头客。流量会退潮,回头客不会。”
袁道点了点头。他想起太爷爷说过的话:“一个铺子能不能开下去,不看头三天来了多少人,看三个月后还有没有人来。”
现在才二十一天。但他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队伍里,心里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不是暴富的狂喜,是那种——有人在等你把火烧做好的、安静的、稳稳当当的踏实。
那天晚上,彭嘉走之前,把一个东西塞给了袁道。是一个木牌,两个巴掌大,深褐色实木,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几个字:“袁记驴肉火烧”。字的笔画凹进去,涂了金漆,在路灯下微微发亮。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彭嘉赠”。
“你不是说找匠人做吗?”
“就是匠人做的。我付的钱。”
“多少钱?”
“别问。”彭嘉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好好挂着,别弄丢了。”
第二天早上,袁道把旧纸板撤下来,把木牌挂了上去。金漆在灰黄色的晨光中闪着微弱的光。排队的第一个人看到了,喊了一声:“哟,换招牌了!”后面的人纷纷探头,有人拿出设备拍照。
彭靖站在摊位后面,看着那个木牌,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切肉的动作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燃气灶的火苗跳动着,铸铁锅里的火烧滋滋作响,铝锅里的老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队伍从摊位前排到街角,又从街角拐过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袁道从锅里夹起一个火烧,切开,夹肉,浇汤,合上,递出去。
“您的火烧,趁热。”
顾客接过去,咬了一口,酥皮碎裂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清脆地响了一下。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