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家族重重阻力
“袁记驴肉火烧”的木牌挂上去之后,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排队的人从街角拐过去,又拐了一个弯,最长的时候要等将近两个小时。有人专门从其他星系坐飞船过来,有人提前一天在附近的小旅馆住下,就为了第二天能赶早吃上第一锅。
但袁道不知道的是,彭靖每天晚上回家之后,都要面对另一场压力:彭家在底层街区住了三代人。彭靖的母亲林芳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吃了不少苦。彭嘉争气,考上了星际传媒学院,成了美食评论家,算是给彭家挣了脸面。彭靖没读多少书,开了那家食材店,半死不活地撑着。
林芳对彭靖的期望不高——安安稳稳过日子,别折腾。袁道显然不在“安安稳稳”的范畴里。彭嘉那篇文章发出去之后,林芳就看到了。她当时正在家里吃晚饭——一袋加热的合成营养剂,倒在碗里,灰白色的糊状物。她一边吃一边刷数据板,看到彭嘉写的“我错了”“9.5分”“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差点把碗扣在桌上。
她立刻给彭嘉打了全息电话。
“你写的什么东西?”林芳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抑的怒气比大喊大叫更吓人,“你堂堂一个美食评论家,去给一个摆摊的写道歉信?你不要脸了?”
彭嘉靠在出租屋的墙上,揉了揉太阳穴:“妈,你不懂。他做的东西是真的好——”
“什么真的好?一个连店面都没有的穷小子,靠你妹妹赊账给他送肉,你还要帮他推广?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妈——”
“我告诉你,你妹妹天天往他那个破摊位跑,像什么样子?你趁早给我断了这个念头。”
全息电话挂断了。彭嘉看着空中的残影,叹了口气。
第二天晚上,彭靖回家的时候,林芳已经坐在客厅里等她了。
屋子不大,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彭靖父亲年轻时的照片。林芳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不知道从哪里拍的,袁道站在摊位后面,穿着那件破工装,手上沾满面粉。
“这个人,”林芳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你天天往他那儿跑,到底图什么?”彭靖把帆布袋放在门口,换了鞋,走过去坐下:“他在我这里赊过食材,我还欠着他的人情。他生意忙不过来,我去帮个忙。就这么简单。”
“帮忙?”林芳冷笑了一声,“你食材店都关了,天天泡在他那个破摊位上,这叫帮忙?”
“妈,他的火烧现在很火,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火不火关你什么事?”林芳的声音拔高了,“你是他什么人?他给你开工资了吗?你有股份吗?你什么都没有,你在那儿白干,你是不是傻?”
彭靖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是不给,是我没要。”
“那你更傻。”林芳说,“一个男人连工资都不给你,你还帮他干?”
彭靖没有再说话。她知道母亲不是在讲道理,是在发泄。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对任何“不确定性”都充满恐惧。袁道这个摆摊的、没根基的、随时可能倒闭的年轻人,在母亲眼里就是一个行走的风险。林芳看着女儿沉默的脸,声音软了一些:“小靖,妈不是要管你。你都二十好几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但这个袁道——你看他那个样子,连个正经摊位都没有,他能在底层街区活下去就不错了。他那个火烧能火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新鲜劲过了,谁还买?”
彭靖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妈,你去尝过一个吗?”
林芳被问住了。
“你去尝一个。”彭靖说,“尝完了你再跟我说。”
第三天,林芳去了袁道的摊位。
她没有告诉彭靖,是自己一个人去的。早上七点多,排队的队伍已经很长了,她站在最后面,前面至少有四十个人。灰黄色的晨光里,她看到远处那个挂着“袁记驴肉火烧”木牌的小摊,看到那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在锅台后面忙碌,看到旁边的彭靖正在低头切肉。
林芳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的背影,看了很久。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她的时候,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袁道抬起头,看到一张陌生的、上了年纪的女人的脸。眉眼跟彭靖有几分相似,但更硬,嘴角往下撇着。
“您好,来一个?”袁道问。
林芳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二十星元放在案板上。袁道接过去,从锅里夹起一个火烧,切开,夹肉,浇汤,合上,用油纸包好,双手递过去。林芳接过火烧,没有当场吃。她拿着那个油纸包,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彭靖回到家,发现母亲坐在客厅里,面前的桌上放着那张油纸——火烧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圈油渍和几粒酥皮碎屑。林芳的眼睛是红的。
“妈。”
“坐下。”
彭靖坐下了。林芳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破旧的窗帘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火烧,”林芳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爸以前做的卤肉,就是这个味。”
彭靖没有说话。
“你爸当年开那个小餐馆,做的就是这种味道。后来合成食品进来了,没人吃真东西了,餐馆关了,你爸就垮了。”林芳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一直以为那个味道没了。”
她抬起头,看着彭靖:“那个袁道,我不说他好不好。但有一条——你要是觉得他这条路能走通,你就走。别回头。”
但彭家的阻力不止林芳一个人。彭靖的叔叔、姑姑、表兄弟姐妹,听说她天天在一个摆摊的那里干活,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
“小靖,你是不是傻?那个袁道连个店面都没有,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前途?”
“底层街区摆摊的多了去了,有几个能翻身的?你别做梦了。”
彭靖接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耐心地听完,然后说一句:“我知道了。”
有一天,一个自称是彭靖表叔的中年男人直接找到摊位前。他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站在摊位前面上下打量着袁道。
“你就是袁道?”
“是。”
“我是彭靖的表叔。”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案板上,“我在中央星区做合成食品代理。你让彭靖天天在你这里干活,你得给她一个保障。你现在这个破摊位,算什么保障?”
袁道看了看那张名片:“你想让我怎么做?”
“放弃这个摊位,跟我干。我帮你安排一个合成食品代理的工作,收入稳定。等你有基础了,再折腾你那个火烧。”
袁道摇了摇头:“我不做合成食品。”
中年男人的脸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做的火烧,用的全是天然食材。我不会去卖合成食品。”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中年男人急了,“你以为你这个破摊子能撑多久?等风头过了,谁还来买你的饼?”
袁道没有再说话。他从锅里夹起一个火烧,切开,夹肉,浇汤,合上,递过去。中年男人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火烧,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他的表情变了——眉毛微微扬起,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火烧,又咬了一口。吃完之后,他把油纸攥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味道确实不错。”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但是——”
“没有但是。”袁道说,“好吃就是好吃。你觉得好吃,别人也会觉得好吃。”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那些曾经嘲笑袁道“开倒车”的小贩,现在看着他摊位前的长队,沉默不语。家族里的反对声渐渐小了,不是因为大家接受了袁道,而是因为生意越来越火,那些原本说“撑不过一个月”的人,不好意思再说了。
林芳后来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是一个人来,排在队伍最后面,买一个火烧,拿回家吃。她不再说反对的话,但也不说支持的话。
有一天,彭靖回家发现桌上放着一叠洗干净的衣服——是袁道的工装。她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拿走的,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帮他洗。那件工装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彭靖的床上。彭靖看了很久,没有问。
第二天凌晨四点,她照常出现在袁道的摊位前,把那叠衣服递给他。
“我妈洗的。”她说
彭靖低头切肉,刀落得很稳。而林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队伍里,排在中间的位置,低着头,不和任何人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袁道没有抬头看她,但他的手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