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异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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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以以
历史·军事战争完结56228 字

第十二章:合川来的信

更新时间:2026-04-20 15:57:11 | 字数:2283 字

赵念四十岁那年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四川合川寄来的,寄信人叫周小翠。信封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像小学生在描红。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赵长河叔叔,我是周小满的妹妹。我婶走之前把你的事告诉了我。谢谢你把我哥的红糖带回来。红糖我收到了,是甜的。我现在当小学老师了,教孩子们认字。我教他们认的第一个字是“家”。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话:我哥要是活着,今年五十八岁了。赵念把这封信看了很多遍。然后他拿着信去了爹的坟前,蹲下来,把信一字一句念给爹听。念完以后他把信折好,压在墓碑下面。枣树的叶子落下来,盖在信纸上。

赵念给周小翠回了信。信是他让儿子赵小林写的,他念一句,赵小林写一句。信里说:小翠姑姑,我爹赵长河走了好几年了。我是他儿子赵念。你寄的信我收到了,拿到爹坟上念给他听了。你说的红糖,我爹活着的时候经常提。他说那是一块走了几千里路的糖,化过,冻过,被血浸过,最后还是甜的。他把油纸留了一辈子,上面“合川”两个字磨得只剩一个“合”字了。那个油纸现在在我这儿。信寄出去以后,赵念把那个布包打开,把油纸取出来看了看。油纸已经完全脆了,一碰就掉渣。他把油纸夹在两块玻璃中间,用胶布封好。这样以后就不会坏了。

周小翠收到回信以后,从合川坐火车到了河南。她带着一包合川桃片,用红纸包着。赵念去火车站接她。两个从来没见过面的人在出站口互相认出了对方。周小翠下巴上有颗痣。赵念长得像赵长河。他们在火车站站了很久。周小翠说我哥走的时候我五岁。他兜里揣了两块红糖,一块给我,一块给娘。我那块吃掉了,娘那块舍不得吃。后来婶把那块糖给我,说是我哥托人带回来的。我没吃,供在娘的照片前面。供了三十年。前几年搬家,糖碎了。我把碎糖扫起来,埋在娘的坟边。赵念把她带到爹的坟前。周小翠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完以后她从包里拿出那包合川桃片,放在墓碑前面。说赵叔叔,这是我老家的桃片。我哥小时候最爱吃。你在那边跟他分着吃。

周小翠在赵家住了一个星期。她跟赵念的妻子一起做饭,一起下地,一起坐在枣树底下择菜。她教赵小林认字,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家”字,说这是我教学生的第一个字。赵小林问为啥教这个字。周小翠说因为我哥到死都没回到这个字里头。我替他教。赵小林把那个“家”字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最后他问了一个问题:小翠姑姑,你哥长啥样?周小翠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用铅笔画着一张脸。圆脸,厚嘴唇,眉毛有点八字。画得很拙劣,线条歪歪扭扭的。她说这是我凭记忆画的。五岁的记忆。不知道像不像。赵念看了很久。他说像。周小翠说你怎么知道像。赵念说我爹活着的时候描述过。圆脸,嘴唇有点厚,一笑就出血。跟你画的一样。

周小翠走的那天,赵念把一样东西交给她。是那双鞋垫。小翠五岁时绣的并蒂莲,歪歪扭扭,花瓣一大一小。赵长河带了几千里路,从合川带到河南,在口袋里揣了大半辈子。赵念说你拿回去。这是你绣的。周小翠接过鞋垫,手是抖的。她摸了摸上面歪歪扭扭的并蒂莲,说我记得绣这个的时候。我娘在灶台边和面,我趴在炕沿上绣。针扎了好几次手,血滴在布上,洗不掉。我娘说绣坏了,重新绣。我说不重新,这是给我哥的,有一点血他也不会嫌弃。赵念说你哥没嫌弃。我爹说你哥把鞋垫托给他的时候,说这是小翠绣的,绣得不好,但她才五岁。五岁能绣成这样,长大了准是好绣娘。周小翠把鞋垫贴在脸上。鞋垫上除了并蒂莲,还有赵长河口袋里的气味。汗味,木头味,几十年的光阴味。

周小翠回合川以后,做了一件事。她在学校的黑板报上开了一个栏目,叫“家的笔画”。每一期教学生写一个字,然后讲一个跟这个字有关的故事。第一期写的是“家”。她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个十九岁的兵,兜里揣着两块红糖,走了一千多里路,想回家给妹妹吃糖。他没回到家。糖被另一个兵带回来了。那个兵走了几千里路,把糖交到了妹妹手里。糖是甜的。家也是甜的。学生们听完以后,在黑板上写满了“家”字。大的小的,正的歪的,有的宝盖头写成了平宝盖。周小翠看着那些字,想起赵小林描的那个“家”字。一笔一划,描得很用力。像要把字刻进黑板里,刻进骨头里。

赵小林后来也当了老师。他在河南老家的村小学教书,教语文。他教学生认的第一个字也是“家”。他跟他爹赵念不一样,他爹是木匠,他是教书先生。但他用的那根教鞭,是赵念用赵长河的旧刨子柄改的。刨子柄是枣木的,上面刻着“满”字,“翠”字,“耿”字,七道痕。赵念把刨刃卸下来,木柄打磨光滑,交给他。说这是你爷爷的刨子柄。他用了大半辈子。上面刻的人,都是没回来的人。你用这根教鞭,替他们教孩子们认字。赵小林接过教鞭。枣木沉甸甸的,刻痕硌手。他上课的时候,用这根教鞭指着黑板上的“家”字,一字一顿地念:家,宝盖头像屋顶,下面的“豕”是猪。有屋顶,有猪,就是家。学生们跟着念。有一个学生问老师你家有猪吗。赵小林想了想,说没有猪,但有枣树,有供桌,有刨子。那也是家。

赵小林把那根教鞭传给了他的儿子。儿子叫赵家树。名字是赵小林起的。家树,家中的树。赵家树问爹,咱家有什么树?赵小林带他去看院子里那两棵枣树。老的那棵是赵长河的娘栽的。新的那棵是赵长河从野猪岭带回来的。两棵树挨在一起,根在地下缠着,枝叶在空中交叠。赵家树摸了摸老枣树的树干,又摸了摸新枣树的树干。老的粗糙,新的光滑一点。他说哪一棵是咱家的树。赵小林说两棵都是。老的栽在家里,新的从战场上带回来。一个等了一辈子,一个走了一辈子。都活下来了。赵家树记住了。他后来考上大学,填志愿的时候在“家庭情况”那一栏写了一句话:我家有两棵枣树。一棵是奶奶栽的,一棵是从野猪岭带回来的。它们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