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异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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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以以
历史·军事战争完结56228 字

第十三章:阿依的山

更新时间:2026-04-20 15:56:41 | 字数:2264 字

阿依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那座山。赵长河走后,她继续采药、种药、给人看病。她把赵长河帮她翻的那片药圃扩大了三倍,种了更多草药。寨子里的人说,阿依的药圃里什么都有。三七,重楼,鸡血藤,还有几种叫不出汉名的藤蔓。她坐在竹楼下面捣药,石臼一下一下,声音传出去很远。捣累了就抬头看山垭口。山垭口那棵大榕树还在,赵长河就是从那里走出去的。她送他那天穿的新筒裙,靛蓝色的,后来压在箱底,再没穿过。有人问她为啥不穿。她说穿一次就够了。

阿依后来收养了一个女孩。女孩的父母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跟阿依的父亲一样。女孩叫玉罕,在傣话里是“金子”的意思。阿依教玉罕认草药。三七止血,重楼消肿,鸡血藤接骨。她不教她认字,因为阿依自己也不认得老傣文。但她教她认山。山的形状,山的颜色,山在不同时辰的气味。早晨的山是涩的,中午的山是烈的,傍晚的山是温的。玉罕问阿依,山会记住来过的人吗。阿依说会。玉罕说山记住谁了。阿依想了想,说一个汉人兵。木匠。走路很快。后背有一条疤,从肩膀到腰。玉罕说他在哪儿。阿依说他走了。走回北方去了。

玉罕十八岁那年,阿依把那个麻绳手环的故事讲给了她。手环上缀着一颗野猪牙。是阿依的阿爸留给她的。阿爸说野猪牙能挡灾。阿爸被飞机炸死那天,野猪牙戴在阿依手上。阿依没死。她说野猪牙挡了那一次。后来她把野猪牙送给了那个汉人兵。玉罕说她送给他,是因为他比她更需要挡灾。阿依说是。他在打仗。玉罕说后来呢。阿依说他走了。带走了野猪牙。玉罕说再后来呢。阿依说几十年了。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玉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竹楼底下翻出阿依的阿爸留下的药书。药书是用老傣文写的,阿依看不懂,玉罕也看不懂。但她把药书翻开,在里面找到了一片压干的叶子。叶子是从山垭口那棵大榕树上摘的。叶脉清晰,被书页压得扁平,像一只手摊开的手掌。阿依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她说这是他走的那天,我从树上摘的。树叶干了,人没回来。

玉罕把那个故事记在了心里。后来她学会了汉话,学会了写汉字。她在一本笔记本上把阿依讲的故事记了下来。记的是:有一个汉人兵,木匠,路过我们的山。他帮阿依翻了药圃,阿依帮他治了伤。他走的时候阿依送了他一个野猪牙手环。阿依说山会记住来过的人。玉罕把笔记本合上,在封面上写了三个字:阿依的山。这本笔记本后来被她的女儿看到了。女儿叫玉香,在昆明读大学,学的是民族学。玉香把笔记本里的故事整理出来,写成了一篇论文。论文的题目叫《滇西少数民族口述史中的远征军形象——以一位傣族女性的记忆为中心》。论文答辩的时候,老师问她,你写的这个“汉人兵”,有名字吗。玉香说阿依没记住他的名字。阿依只记住他走路很快,后背有一条疤,从肩膀到腰。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名字的人,才是大多数。你把大多数人的故事写出来了。

玉香毕业后去了一趟河南。她带着阿依的那片榕树叶,带着玉罕的笔记本,带着她自己写的那篇论文。她找到了赵家。赵念已经不在了,赵小林接待了她。赵小林把那个布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给她看。油纸。口袋布。鼻托。鞋垫。最后他拿出一样东西——一个麻绳手环,上面缀着一颗野猪牙。麻绳断过,重新接上了。野猪牙上被摸出了一层包浆,光滑如玉。玉香接过手环,手是抖的。她说这是阿依的阿爸留给她的。赵小林说是的。我爷爷戴了一辈子。玉香把手环贴在脸上。野猪牙是凉的。她想起阿依的话——山会记住来过的人。你走过的地方,山替你记着。这座山记了七十多年。

玉香把手环带回了云南。她跪在阿依的坟前,把手环放在墓碑上。阿依的坟在药圃边上,按她的遗愿,没有立石碑,只种了一棵榕树。榕树是从山垭口那棵大榕树上取的枝,插活的。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气根垂下来,像阿依的白发。玉香说阿依奶奶,手环我给你带回来了。那个汉人兵戴了一辈子。他走了以后,他儿子收着,他孙子收着。现在我给你送回来了。榕树的叶子哗哗响。玉香把手环挂在榕树的一根气根上。野猪牙悬在半空中,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上面,包浆反着光。药圃里的草药正在开花,三七的花是白的,重楼的花是黄的,鸡血藤的花是紫的。满坡的花,像阿依当年嚼草药时牙齿染上的颜色。

玉香在榕树底下坐了一下午。她把玉罕的笔记本翻开,把阿依的故事又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发现页边有一行小字,是玉罕的笔迹。写的是:阿依说,山会记住来过的人。我记住了那个汉人兵。他叫赵长河。玉香愣了一下。她翻遍整本笔记本,前面从来没有出现过“赵长河”三个字。阿依从来没记住他的名字。玉罕是怎么知道的。她翻到笔记本的封底,发现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河南省,某某县,某某村,赵长河。纸条的边角发黄了,是很多年前写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问了很多走过这条路的人,他们告诉我他叫这个名字。玉香把纸条折好,放回笔记本里。她站起来,对着榕树说了一句话:阿依奶奶,你记住他的名字了。山替你记住了。

玉香后来写了一本书,叫《阿依的山》。书的扉页上印着一句话:献给所有被山记住的人。书里写了阿依,写了赵长河,写了周小满,写了孙满仓,写了老耿。写了何解放,王有田,张大根,三班副。写了很多没有名字的人。书出版那天,她寄了一本到河南。赵小林收到书以后,把它放在供桌上。供桌上摆着那个布包,摆着赵长河的刨子,摆着何解放的纪念章,摆着王秀娟的银簪子,摆着张大根的照片。现在又多了一本书。赵小林把书翻开,第一页是阿依的照片。照片是玉罕拍的,黑白,阿依坐在竹楼底下捣药,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看着镜头,也看着镜头外面的人。赵小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在供桌最右边。枣树的影子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