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出发
沈原是被一道裂缝盯醒的。手机屏幕上那道——他昨晚刷手机刷到睡着,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磕在床头柜角上,裂了一道新痕。他捡起来按了一下,亮了,裂缝从刘海屏那个缺口横穿屏幕,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没贴膜,也懒得换屏,他连自己都快修不好了,还修手机。
他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了翻招聘软件。已读不回。已读不回。已读不回。他投了两个月简历,已读不回能绕地球一圈,但他连地球都没出过。
他去了最近的签证中心问了一下办护照需要什么材料,工作人员给他列了一份清单,他把清单拍在手机里,照片至今还躺在“截屏”文件夹里,和那些已读不回的聊天记录挤在一起。
他退了那个文件夹,点开外卖软件,昨天吃的是黄焖鸡,前天是沙县,大前天是兰州拉面。他想了想,还是兰州拉面吧。至少汤是热的,面不够可以加。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那道裂缝从上到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看这道裂缝看了三个月了,搬进来的时候就有,房东说“老房子都这样”,他也不懂,没再问。裂缝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它卡在那里,像他的人生。
他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打水漂,最多的一次打了七个。父亲说比他当年厉害。他拿手机查了一下“打水漂世界纪录”,查完把手机扣在胸口,说了一句“操”。
世界纪录是八十八个。他也不记得在哪条河里打的那个漂了,那条河后来被填了,盖上水泥,修了一座停车场。他很久没回去了。
他翻了一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钱包。这钱包用了快十年了,是母亲送给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早就掉了,他用一根红色的塑料绳系着,绳头已经起毛了。
他打开钱包,抽出几张发票、一张过期的超市会员卡、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头发还很密,眼睛底下没有黑眼圈,看起来很愣,很像从没见过已读不回这种东西。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沈原,二十四岁”,字迹已经模糊了。他看了几秒,把照片塞回去,拉链拉不动,他拽了一下那根红绳,绳头又长了。
在最后那个夹层的底部,他摸到一张硬硬的纸。抽出来,是一张火车票。
发车时间是三年前的一个普通日子,上午十点二十三分。起点是他住的城市,终点是一个他没听过的小镇。他把车票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他不记得自己买过这张票,不记得那天有没有去车站,不记得那天是晴天还是下雨。他查了一下手机里的那年行程记录,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那个小镇的信息。他甚至不记得那年自己有没有出过远门。
他在手机地图上搜了终点站那个地名。搜出来的位置在几百公里外的山区。他点了“路线”,自驾要七个小时。他把地图缩小,看了一眼那条路,弯弯曲曲的,像一道被压扁的弹簧。他截了屏,存在手机里。一个月后他翻相册看到这张截屏,已经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存,留着没删。
他把截屏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那个小镇的名字在地图上只有米粒大,他两指拨了好几次才能看清那几笔笔画。他不知道那地方有什么,也许只有一条街、一个邮局、一棵老槐树。也许什么也没有,也许他到了之后发现那个地名已经被撤销了,地图上再也搜不到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三年前他买这张票的时候,也许是想去见一个人。那个人他可能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名字也忘了,长什么样也忘了。但他买了票,说明那天他一定有过“非去不可”的念头。后来没去成,那个念头就被压在了旧钱包的夹层里,压了三年。
他把那张车票举到灯下,看着上面的日期。那天的他在干什么?上班?请假?在出租屋里睡觉?他完全不记得了。但他记得一件事——三年前的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被裁员,还没有投那些已读不回的简历,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变成一张皱巴巴的、被夹在旧钱包里过期作废的车票。他不想再等了。再等下去,这张票上的字就彻底看不清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那个小镇找什么。也许是找三年前那个会买票的自己。
他搜了二手车,预算两万以内。筛选结果里有一辆很旧的,价格只要一万出头。卖车的人发了一大段语音,说车况还行,发动机没问题,就是外观有点旧。他没有听,直接把电话打过去,约了看车时间。
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比他年轻多了,说话速度很快,想早点把这辆车出掉腾指标。沈原到的时候才意识到这辆车在照片里看着还行,实物就是废铁状态。漆面氧化,车灯发黄,副驾驶的门把手是坏的。他拉了一下没拉开,卖车的从里面帮他推开了。
卖车的人拍着车顶说“这车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太老了”。沈原说“我也挺老”。他围着车转了两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不知道在看什么,但他觉得蹲下来看起来比较内行。卖车的人说“你试驾一下”,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咳嗽了一声,没熄火。他挂挡,松离合,车往前窜了一下,没死。
他开了一圈,空调只有暖风,收音机收不到台。他说“多少钱”,卖车的人说“一万一”。他说“一万”,卖车的人说“一万零五百”。沈原掏出手机转了一万零五百,过户费自理。他开了三公里,油表亮了。
操。忘了加油。
他把车推到路边,走了快二十分钟,拎着油桶回来,灌进去。发动。车开了。他把那张车票夹在遮阳板的后面,往那个方向开。导航说往右拐,他打了左转向灯。后车按了一声喇叭,他掰回右道。过了那个路口,继续开。
仪表盘上那盏发动机故障灯一直亮着。他打电话问卖车的,卖车的人说“那个灯从买来就一直亮,没事”。沈原说“你之前怎么不说”。卖车的人说“你也没问”。他信了。也不是信,是懒得修。他给这辆车取了个名字,叫“老破”。老破的收音机坏了,空调只有暖风,车窗要用手摇。
副驾驶的门从外面打不开,每次有人搭车他都要先下车帮人家开。他找了张纸,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这门从外面打不开,我帮你开。”写完发现“面”字少写了一横,他没改。别人能看懂就行。
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妈,我要出趟远门”。母亲说“去哪”。他说“东南西北不知道”。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锅铲没停。母亲说“那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他挂了电话,忘了问家里还有没有韭菜,上次她说要做韭菜炒鸡蛋,应该还没吃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导航说驶入某省道,他向右打方向灯,后面没有车,方向灯在仪表盘上闪了很久。他关掉它,靠右行驶。老破在六十码的速度里颤颤巍巍,手扶着方向盘能感到发动机的余震正沿着转向柱往上爬。他握紧了一点,没松。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主街只有一条,路灯橘黄色的,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他找了一家旅馆,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停车住宿”四个字,“住宿”的“宿”字下面的“佰”少了一横,比他的纸条多错一个。
他走进去,前台没人。他按了铃,一个男人从后面探出头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着,像刚睡醒。他看了沈原一眼,说“住几天”。沈原说“一晚”。男人拿起一把钥匙扔在柜台上,钥匙牌上写着房间号,数字已经磨花了。沈原问多少钱,男人说“八十”。他说“六十”,男人说“七十”。沈原扫码付款。
男人说“你看起来像是要住很久”。沈原说“不会”。他拿了钥匙上楼,楼梯很窄,每走一步木板就吱一声,像是在抱怨他的体重。他找到房间,开门,里面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式电视机。
他放下背包,去卫生间洗澡。水龙头拧开,等了很久才有热水,不热,温的。他洗了。第二天早上,水还是凉的。他收拾好背包下楼,把钥匙放在柜台上,男人还没醒。沈原没叫他,把钥匙压在钥匙盘旁边,走了出去。
街上有人在扫落叶,看了他一眼,继续扫。沈原站在旅馆门口,阳光还没完全亮透,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
影子不会回答,它只是跟着他。他上了车,发动。老破咳嗽了一声,没熄火。他把那张车票从遮阳板后面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夹回去。他还没到,还没到那张票上写的终点,那个他三年前买了票却没去的地方。他不知道那儿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但他不想再等了。
他把车开出小镇。导航说往东,他往东。仪表盘上那盏发动机故障灯还亮着。他伸手拍了拍,灯没灭。他说“行吧”,挂挡,松离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