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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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炁昼
轻小说·日常向轻小说完结45090 字

第二章:免费鸡腿

更新时间:2026-05-09 11:00:58 | 字数:2906 字

沈原把车开出小镇的时候,天刚亮透。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在晨雾里化开,像一杯冲淡了的橙汁。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车窗摇上去一半。老破的车窗要手摇,摇把有点涩,他摇了两圈才卡住。

开了一段,肚子叫了。昨晚那碗面早就消化完了,旅馆的凉水澡把最后一点热量也冲走了。他看到路边有一家早餐店,门口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在给客人打包豆浆。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店不大,四五张桌子,坐了多半。他挑了个角落坐下来。

老板娘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屉包子。她穿着一件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说话声音很大,隔了三桌都能听见。她问他“吃什么”。沈原想了半天,说“随便”。老板娘说“没有随便”。他说“那有什么”,她说“包子、油条、豆浆、粥”。他说“都来一份”。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端了。

东西端上来,摆了半张桌子。包子是猪肉大葱的,油条炸得有点老,豆浆是甜的,粥是白米粥,配了一碟咸菜。他吃了两个包子、一根油条、一碗粥,豆浆喝了一半,实在喝不下了。

老板娘过来收桌子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你一个人吃这么多”。沈原说“我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底气不太足,他其实不饿,只是不知道该吃什么,就都点了一份。像他投简历,不知道怎么选,就海投。海投的结果也一样,已读不回的多,读都不读的更多。

老板娘没接话,把碗碟摞在一起,端走了。沈原坐在那里,听到后厨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还有碗碰碗的脆响。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桌面上的油渍。桌布是那种一次性的塑料布,印着广告,某某饲料,产量翻一番。他看了好几遍,把那个电话号码记下来了。不是要买饲料,是无聊。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鸡腿。她说“路上吃”。沈原说“我没点鸡腿”。她说“送你的”。他问为什么,她说“你看起来像好久没吃过鸡腿了”。他愣住了。他确实很久没吃了。

每天的饭都是外卖,点开、下单、吃掉、扔盒子,循环往复。鸡腿在汉堡里吃过,裹着面包糠炸过的,和生菜、沙拉酱挤在一起,分不清鸡腿的味道。那种被铝箔纸包着的、在手心里烫得左右倒手的鸡腿,他很久没遇到了。他接过来,塑料袋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勒出一道红印。他说“谢谢”。老板娘说“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她在笑。

沈原走出店门,鸡腿还烫着,他把塑料袋在手腕上绕了好几圈,握着它。老破的车门从外面打不开,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把那袋鸡腿放在座位上。他发动车,老破咳嗽了一声,启动了。

他开出去,出了镇子,两边是麦田,麦子还没黄,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倒。他开了几百米,忍不住,在路边停下来,拿起鸡腿啃了一口。凉了一点,还是很香。皮有点软了,不是刚出锅那种脆的,但肉很嫩,咬下去有汁水。

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想品味,是怕吃太快就没了。他吃到骨头上的筋,用牙撕下来,嚼了好久。骨头啃干净了,他把骨头用塑料袋包好,塞进车门储物格里。不是舍不得扔,是没看到垃圾桶。以后看到再扔。

他继续开。路过一片又一片麦田,路过一个又一个村子。有的村口有公交站牌,站牌下站着等车的人,大多是老人,有的拎着菜篮子,有的抱着小孩。他开过去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车,又低下头。他的车太破了,不值得多看。

导航提示前方有加油站。他拐进去,加油。加油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帽子歪戴着。他问“加多少”,沈原说“加一百”,加油枪跳了好几次。沈原去便利店买了瓶水,付钱的时候看到柜台旁边放着一筐快要烂掉的香蕉,五块钱一把。

他没买。他拿着水出来,加油员已经把油枪挂好了,正在擦手上的油。他说“轮胎要打气吗”。沈原说“不用”。他其实不知道要不要打气,他不懂车,不太懂,也不问。他上车,发动,开走了。走了几百米,从后视镜里看到加油员还在那里站着,把油管拖到下一个车位。他的蓝色工装在阳光下反着光,很亮。

开到一处岔路口,导航说往左,左边是一条窄路,两边是树,树荫把路遮了大半。他往左拐,开进去。树很高,枝叶很密,光线暗下来,像开进了一条隧道。他打开车灯,老破的车灯有点暗,胶带缠过的地方透出来的光更暗,像蒙了一层黄纱。他开了一段,看到路边有一块路牌,写着“前方施工,请绕行”。

他停车看了看,不知道绕哪条路。他把导航关了又开,开了又关,还是那条路。他决定往前走,路况还行,就是窄。他开了一段,路断了。前面是一堆土,土堆上长着草,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他倒车,倒出来,在窄路上掉了半天头,蹭到路边的树枝,树枝在车门上划了一道,他下车看了看,划痕很深,没露底漆,不管了。

他换了一条路,开到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水泥路排开。有个老人在路边晒花生,他停车问路。老人说“你往哪去”。沈原说“一直往东”。老人说“那你走错了,这是西”。

沈原愣了一下,导航上明明指着东。他把手机给老人看,老人看了看,说“你这手机不准”。沈原想问那什么准,老人没理他,继续扒拉花生。他站了一会儿,说了声“谢谢”,上车,掉头。他不知道往哪开了,太阳还在东边,他照着太阳的方向走。太阳不会骗人,手机才会。

开到中午,太阳在头顶,他饿了。路边没有饭店,他把车停在树荫下,翻了翻后备箱,找出半袋面包,生产日期已经过期了,但还没长毛。他闻了闻,好像没坏,吃了一片。面包很干,噎得慌。他又喝了几口水。水是早上在旅馆接的,不凉了,温的。

他吃完了,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风吹过来,树影在挡风玻璃上晃来晃去,像有人在招手。他眯了一会儿,睁开眼,太阳偏西了。他发动车,继续开。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主街只有一条,路两边是各种店铺——杂货店、五金店、理发店、药店,还有一家卖电动车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

他找了一家旅馆,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停车住宿”,落了一个字。他走进去,前台坐着一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住几天”。沈原说“一晚”。她说“六十”。沈原扫码付款,拿了钥匙上楼。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电视。

他躺在床上,把手机拿出来看消息。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他忽然想起老破的发动机故障灯还亮着,他忘了看。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老破停在楼下,车灯上的胶带翘起一个角。他看着那块胶带,想起修车师傅说的话,“灯掉了,缠一下还能亮”。灯还亮着,胶带还在,他也不修了。

他躺回床上,把那张车票从遮阳板后面取出来,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又模糊了一些,不是真的模糊,是他的眼睛花了。旅店的光线太暗,房间只有一盏床头灯。他凑近了看,看到那个终点站的名字,在舌头上默念那个名,念了好几遍。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能不能到,也许能,也许不能。能不能都不重要,他已经在路上了。他把车票夹回遮阳板,关了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他盯着那条线,想起母亲家的窗帘也有一道缝,他每次都睡在靠窗的那一侧,光刺眼,他拿胳膊挡住。现在没人挡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洗衣粉的味道,不香,是那种廉价的、超市打折时买的洗衣粉的味道。他闻着,觉得很熟悉。母亲也用这种洗衣粉。他在那个味道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