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卖瓜的老大爷
沈原在开车时候,被一片红瓤晃了眼睛。老破转过一个弯,阳光正好从树荫的缝隙里斜射下来,照在路边一张折叠桌上,桌上摆着几瓣切开的西瓜,红得发亮,像是谁把夕阳切了一块摆在路边。他没吃午饭,早上那碗粥早就消化干净了,肚子里空空的,看到那片红,口水就上来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瓜摊不大,一把褪色的遮阳伞,一张折叠桌,桌后面坐着个老大爷,穿着白色的背心,肩膀上搭着一条发了黄的毛巾。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扇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路过的车。
路边立着一块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沙瓤西瓜,包甜”,字写得歪歪扭扭,“瓤”字的右边写成了“瓜”,沈原看了两遍才认出来。
“大爷,西瓜怎么卖?”
老大爷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车,说“八毛一斤”。沈原点了点头,“帮我挑一个”。老大爷站起来,走到瓜摊前面,在一个最大的西瓜上拍了拍,声音闷闷的,又拍了拍旁边那个小一号的,声音脆一些。
他抱起那个大的,放在秤上,秤砣往外拨了拨,说“十五斤半,十二块四,给十二”。沈原扫码付款,老大爷把瓜装在塑料袋里递给他。塑料袋很薄,勒得手疼。
沈原问“能切开吗”,老大爷从桌下抽出一把刀,刀很旧,刀柄缠着布条,布条已经发黑了。他把瓜放在一块木板上,一刀下去,瓜应声裂开,红瓤黑籽,汁水流了一木板。老大爷用刀尖挑了一小块递给他,“尝尝”。沈原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甜,不是很甜,是那种清爽的甜,不像城里超市卖的瓜,甜得发腻,像打了糖水。
“甜。”沈原说。
老大爷把瓜切成几瓣,装进一个塑料袋,递给他。沈原接过来,瓜很重,他一只手提着,手腕往下坠。他没走,站在瓜摊旁边,吃了一瓣。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湿了一片。老大爷坐回椅子上,又开始扇蒲扇。风不大,扇出来的风带着老人的体味和花露水的味道。沈原抽出第二瓣,吃到瓜皮边上了,把瓜皮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从哪来?”老大爷问。
沈原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老大爷说“没听过”。沈原说“一个小地方”。老大爷说“开这么远,干啥去”。沈原说“往东”。老大爷用蒲扇指了指东边,说“那边是山”,又指了指西边,说“那边也是山”。沈原说“我知道”。
老大爷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是那种很便宜的牌子,沈原没见过。老大爷吸了一口,烟雾在遮阳伞下散开,被阳光切成无数细小的光柱。
沈原把第三瓣吃完了。他已经很饱了,但还剩好几瓣。他不知道怎么办,拿着又重,扔了可惜。老大爷说“吃不完带路上吃”。沈原说“车上没冰箱,怕坏了”。老大爷说“那就分给别人”。他把剩下的几瓣重新装进塑料袋,扎好口,放在桌角。
过了一会儿,一辆摩托车停下来,骑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工地上的反光背心。他买了一个瓜,老大爷递给他一瓣切好的,说“客人送的”。那个男人看了沈原一眼,点了点头,接过去吃了两口说了句“甜”,骑车走了。沈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消失在弯道后面。他手里的瓜汁已经干了,手指黏黏的,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不干净。
老大爷把烟掐灭了,烟头扔进一个空的罐头盒里。他说“城里人就是闲”。沈原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老大爷说“没事跑这么远”。沈原说“不算闲,只是不知道干嘛”。老大爷说“那不一样”。沈原说“哪不一样”。老大爷说“闲是有事不想干,你是没事不知道干啥”。他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没事不知道干啥,所以他出来了。
他上车前,老大爷叫住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瓜,“这个拿着”。沈原说“我吃不了那么多”。老大爷说“吃不了给别人”。
他把塑料袋塞进沈原手里,塑料袋勒着手指。沈原说“多少钱”。老大爷说“不要钱,送你的”。他说“为什么”。老大爷说“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他没说“可怜你”,也没说“你瘦了”,只说“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他把那个瓜放在副驾驶座上,它挤在那卷胶带和半包纸巾之间。
老破发动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老大爷坐在遮阳伞下,蒲扇还在扇,一下一下的,不知道是在扇风还是在摆手道别。他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副驾驶座上的瓜滚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放稳了。
路上没有车,老破在空荡荡的公路上开着,左一个弯右一个弯,太阳从挡风玻璃正前方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他把遮阳板扳下来,那张车票又滑出来了,他没按回去。让它滑着吧。
开了一段,他遇到一个在路边休息的骑行者。那人骑着自行车,车后座上驮着两个驮包,驮包上挂着一面小旗子。他戴着头盔,脸上晒出了眼镜框的白印。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正在喝水。沈原把车停在他前面不远处,下了车,从副驾驶座上把那个瓜拿出来。塑料袋勒着手指,他换了一只手,走过去。
“吃瓜吗?”沈原把瓜递过去。
骑行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给我的?”沈原说“嗯”。骑行者接过去,塑料袋在手指上绕了几圈,“你种的?”他说“不是”。骑行者没再问,把瓜放在石头上,从驮包里拿出一把折叠刀,切开。
瓜很脆,裂开的纹路从中间向两边延伸。他切了一大块递给沈原,沈原说“我吃过了,刚才在瓜摊吃的”。骑行者自己吃了,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
“你去哪?”沈原问。“青海。”骑行者说。沈原看了一眼他的自行车,两个驮包,一面小旗子。“从哪来的?”“上海。”沈原算了一下,骑了很远。
他问他“骑了多久”,他说“一个多月了”。沈原问“还有多远”,他说“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沈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多月,从很远的地方骑到这里,还要骑到更远的地方。
他的自行车很旧,链条上沾着泥,驮包的拉链用铁丝拧着。骑行者把瓜吃完了,瓜皮用塑料袋装好绑在驮包后面。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沈原一根,沈原说“不会”。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你这车够老的。”骑行者看了一眼老破。
“还行,能开。”
“开到哪?”
“不知道。”
骑行者笑了一下,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夕阳的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眯起一只眼。
沈原回到车上,发动,走了。从后视镜里看到骑行者把驮包往肩上拽了拽,跨上自行车蹬了一脚,歪歪扭扭地上了路。他和老破也歪歪扭扭地上了路。
总有一天,那辆跟不上车流的破车会在某段荒凉的国道上彻底喘不上气,他把它推到路边,锁好车门,把钥匙放在左后轮的挡泥板内侧,搭一辆过路的大货车或者顺风车。有辆顺风车停下来,司机问他“去哪”,他说“往东”。车门打开了,他会上去。
老破在那里,也许会被人拖走,也许不会。他不在那里时,胶带会自己翘起来,等着他回来。他不回来了。
沈原打开收音机,沙沙的,没台。他关了。车里安静了,只有老破的引擎声,不算吵,和心跳混在一起,在一个频率上共振。共振的时候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引擎替他跳,他替引擎看路。他们的分工很明确。
那个骑行者已经看不见了,不知道拐到哪条岔路上去了。青海很远,他可能到不了,可能到了,到了以后还会往更远的地方骑。他的链条会断,驮包的拉链会崩开,小旗子会被风吹跑。他会在某个汽车修理铺门口蹲着,用铁丝把链条接上,用针线把拉链缝住,从驮包里翻出一块旧毛巾,撕成条,绑在旗杆上。毛巾是灰色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它也会飘,也在风里告诉后面的人,他走过了这里。
沈原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残留的西瓜的味道。那股清甜在空气中滞留了片刻,被干燥的风带走了。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西瓜汁的黏,它在方向盘上留下了两个指印。他握着那两个指印,继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