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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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炁昼
轻小说·日常向轻小说完结45090 字

第十一章:隧道里的工人

更新时间:2026-05-09 11:05:28 | 字数:3271 字

沈原开进那条隧道的时候,光是从亮到暗的,像被人慢慢拧灭了一盏灯。阳光在身后追赶了他一段,在洞口犹豫了一下,然后彻底放弃了。老破的车灯亮着,胶带缠过的光柱在黑暗中显得更暗,像蒙了一层黄纱,只能照亮前方几米。

隧道很长,看不清尽头。头顶的灯一排一排地向后掠过,有些亮着,有些灭了。亮着的那些也不够亮,灯罩上积着灰,灯泡发黑,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在路面上像洒了一层旧报纸。他放慢了车速,老破的引擎声在隧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轰隆轰隆的,震得车厢嗡嗡响。他把收音机打开,收不到信号,沙沙的噪音更烦人,又关了。

他开了好几分钟,还没到头。隧道的墙壁是水泥色的,每隔一段有一块反光牌,车灯照上去,亮一下,暗了,亮一下,暗了。那些反光牌像是在给他发信号,一闪一闪的,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告诉他“你还在路上”。

突然,前面出现了灯光。不是隧道的出口,那种光是散的、橘黄色的、来自一盏正在移动的灯。那是施工警示灯,一闪一闪地停在车道中央。他减速,靠近,看到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人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指挥棒,举起来,示意他停下。沈原踩了刹车,老破往前滑了一小段,停在那人面前。

那人的反光背心在车灯的照射下亮得刺眼。他年纪不大,四十出头,脸被安全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嘴唇很干,起皮了,裂了一道口子,已经结了痂。他把指挥棒放下,走过来,弯下腰,凑到车窗边。沈原把车窗摇下来。

“前面施工,等一会儿。”那人说。

“多久?”沈原问。

“不知道。”那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快的话半个小时,慢的话一个钟头。”

沈原熄了火。隧道里安静下来,老破的引擎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从隧道深处传出来的,又像是从墙壁里面发出来的。

空气很闷,有一股柴油味和尘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嗓子。他把车窗留了一条缝,下了车。隧道里的地面是湿的,不知道是漏水还是洒的水。他踩了一下,鞋底黏黏的,沾了一层灰。

那人站在施工区域前面,背对着他,正在看手机。手机的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沈原看到他的胡子没刮干净,下巴有一片青色的胡茬。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没摸到打火机。

沈原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打火机,递过去。那人接过来,点着了烟,把打火机还给他。他吸了一口,烟雾在隧道里散得很慢,悬在半空中,像一团不肯消散的雾。

“去哪?”那人问。

“往东。”沈原说。

“往东的路段都封了,前面在修路,你得绕。”

“怎么绕?”

那人吐了一口烟,踩灭了烟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展开。地图上画着红线、蓝线,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标记。他指着一条红线说“你走这条路,绕到国道上,多走几十公里,但好走”。沈原看了一眼那条红线,绕了一大圈。他说“好”。

那人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下,说“你这打火机哪买的”。沈原说“忘了”。他说“好用吗”。沈原说“还行”。他看着那人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油,虎口有老茧,指关节粗大。那只手在转打火机,转得不快,颠了两下,差点掉,又接住了。

“你经常在这个隧道里?”沈原问。

“不是经常,是一直。”那人把打火机放进口袋,“这条隧道归我管。从开通那年就在这了。”

“哪年开通的?”

他想了想说“十多年前了”。他说“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多车,路也好走,现在不行了,车多了,路也烂了。修了补,补了修,永远修不完”。他指了指隧道顶上的灯说“这灯也是,今天坏一盏明天坏一盏,修好了又坏”。

沈原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灯一排排的,亮着的不到一半,整条隧道像一截被蛀空的老树根。他问“平时就你一个人”。他说“两个人,两班倒。白天我,晚上另一个”。

工地的对讲机响了,里面传来含混不清的通话声。那人走开几步,回了几句,沈原没听清。他走回来,对沈原说“还得等,前面那段刚浇了水泥,没干”。沈原说“不急”。

那人靠在隧道壁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又点了一根。打火机还是沈原那个,他忘了还。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隧道里慢慢散开。他说“你一个人开车不困吗”。沈原说“困”。他说“困了怎么办”。沈原说“停路边睡一会儿”。他说“安全吗”。沈原说“不安全,但是困”。

他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他每天就这样站着,指挥车辆停下,等待,放行,再停下,再等待。他的世界是一条隧道,两头是光,中间是黑暗。光太远,黑暗太长。他站在那里,反光背心是亮的,脸是暗的,像一截被截断的路灯,亮着不该亮的光。

对讲机又响了。那人走过去,这次说得久一些。沈原听到他说“知道了”。他走回来,说“快了,二十分钟”。沈原说“好”。那人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打火机,又转了一下,递还给沈原,“你打火机”。

沈原接过来,塞进口袋。那人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包烟,已经瘪了,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可能不想点了,烟叼着不点燃,像在嚼一根无形的烟。

沈原问他“你天天在这隧道里,闷不闷”。那人说“闷,但隧道比外面凉快,夏天不用开空调”。沈原没笑,自己先笑了。沈原跟着笑了一下,很短。

那人说“你不信”。沈原说“信”。他说“真的,外面三十七八度,这里面二十度出头,不用开空调”。沈原说“那倒是省电”。他说“省啥电,省的是命。外面热起来喘不上气,开空调也喘不上,不一样”。沈原不懂哪里不一样,没问了。

隧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了。那人说“应该快了”。他往施工方向走了几步,回头说“你回车里等着,通了叫你”。沈原回到车上,发动,没开。老破的引擎在隧道里响着,声音闷在车壳里,像一只困兽在喘息。他把车窗摇上去留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混凝土味。他坐在驾驶座上等着,空调没开,不是省油,是他不觉得热。

那人又走回来,敲了敲车窗。沈原把车窗摇下来。“通了,慢点开,前面有一段路没灯,跟紧前面的车。”沈原说“好”。他挂挡,松离合,老破动了。他开过施工区域的时候,看到地面上有一层湿漉漉的水泥,旁边摆着锥桶,红白相间的反光条在车灯下闪着。工人站在边上,手里的指挥棒举起来,指向前方。

沈原看了他一眼,那人没看他,在指挥后面的车。他的反光背心在黑暗中亮着,人很快被隧道吞没。隧道很长,他开了很久,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那一小片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他从隧道那头开出来,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把遮阳板扳下来,车票从夹层里滑出来,他没按回去。光太刺眼了,他需要那张车票挡一下,它挡不住,纸太薄了,光从纸背透过来,把上面的字都照亮了。字迹模糊,看不清,他不需要看清。

他开了一段,靠边停了车。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下,差点掉。他想起那人转打火机的手,粗大,有劲,转得不好看,但转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人叫什么,不知道他在这条隧道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每天几点下班,下班以后去哪。他可能在附近租了一间房子,可能也是类似于汽车旅馆的那种,八小时外换一个地方等他下一班岗。

他的生活在他不在隧道的时候是被折叠的,像一张地图,折痕处快要断了,他一直不换,再展开、再对折,始终不换。他不在隧道里那段时间,那截反光的背心挂在衣架上,亮面的材质在黑暗的房间角落沉默。

没有光,它不会自己亮,它等着被下一次点亮。沈原在经过他的时候用了那个打火机,还回来的时候少了一点气,他不检查气量。打火机的轮子磨损了一点点,他不检查轮子。他把打火机的火焰调到最大,打了几下,火苗窜上来,他关上。够用。不知道还能打多少次,可能一百次,可能不到。

他是这条隧道的不匀速节拍器,车辆像音符从他指挥棒前经过,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闯过去不听他的。他在那,他也在。他把车开进阳光里,后视镜里的隧道口正在缩小,像一只正在合拢的眼睛。

眼睛闭上之前,把他的反光背心剪成一条亮线,那条线消失了,隧道陷入了下一次漫长的黑暗里。下一个驾驶者会被另一个人拦住,那人也会从口袋里摸出烟,打火机没气了,轮换一个。指挥棒挥向了另一边。

沈原把打火机放进储物格,和那卷胶带、那半包纸巾、那袋干透了的果核挤在一起。果核是他昨晚吃完枇杷剩下的,随手丢进去,没扔。不占地方,放着吧。能放很久,比他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段路途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