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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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炁昼
轻小说·日常向轻小说完结45090 字

第十三章:终点

更新时间:2026-05-09 11:06:24 | 字数:2365 字

沈原到了倒数第二站。离那个小镇最近的一个县城。他开着老破从山道上下来,路变宽了,车也多了,红绿灯开始出现。他看到路牌上写着那个县城的名字,距离还剩几公里。

他继续开,进了县城,找了一个加油站加满油。加油员问他“加多少”,他说“加满”。加油枪跳了好几次,加了两百多块。他拧好油箱盖,上车,发动。他把车开出加油站,停在路边,熄火。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握着方向盘。从遮阳板后面把那张车票抽出来,看了看那个终点。它在几十公里外,坐公交还要转两次。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也许有一棵槐树,也许有一间旅馆,也许有一个人在等他。三年前他买了这张票,没有来。现在他来了,但不知道要不要去。

他把车票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把车票夹回遮阳板后面,下了车。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烟是之前在加油站便利店买的,抽了一口,呛了,咳了两声。他不太会抽,但这时候想抽一根。

烟雾在眼前散开,很快被风吹散了。他看着那些烟消失的方向,几十公里外,也许更远,也许那里正有一个人在抬头看同一片云。他不认识那个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是男是女。

三年前他买这张票的时候,也许是想去见一个人。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了,可能搬走了,可能从来没有在那里等过他。他买了票,没去,那个人等没等,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把烟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扔进桶里。站了一会儿,回到车上。他发动老破,挂挡,松离合,没有往那个小镇的方向开。他掉头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导航重新规划了路线,让他往西,他往西。离那个小镇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后视镜里县城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一棵槐树,槐树下有一张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地址。信没寄出去,等了他三年。他没来,信还在。他掉头了,信不知道他来过。

他开了一段,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他去上了厕所,洗了脸,买了一瓶水。回到车上,没有立刻走,坐在驾驶座上喝水。水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他把水瓶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走了。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有些地方他不停了,路过就行。他看到那个村口的槐树,槐树下没有人,长椅空着。他没有停车,路过了。

他看到那个修车铺,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了,老孙可能下班了。路过了,不再修了。他看到那个服务区的货车停车场,货车不在,那个司机可能已经开到了很远的地方,也许在下一个服务区吃泡面,也许在路上。他不在了,那个位置空着,没别的车占,来晚了。

他看到那条隧道的入口,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的。他开进去,一辆施工的车都没有,反光背心不在,隧道空空的,只有他的车。他的车灯在黑暗里亮着,胶带缠过的地方透出来的光更暗了,但它还亮着。能亮就不算坏。他从隧道那头开出来,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把遮阳板扳下来,车票滑出来,他按了回去。

他开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来时那条路,右边是另一条路,近一些,但路况不好。他选了左边,走老路,路熟,不用看导航,车少,开起来不累。老破喘了几声不是喘,是上了年纪的哼唧。他拍了拍仪表盘,那盏发动机故障灯还亮着。灯没灭,车还能动。能动就行。

他开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不是来时住过的那个。他又开了一段,到另一个小镇,住进一家旅馆。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住几天,直接给了他钥匙。

他上楼,开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电视。洗了澡,水热,冲了很久。他躺下来,关了灯,窗帘没拉,外面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大片橘黄色。他闭着眼,睡不着,翻来覆去。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多。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数羊,数到一百多只,数不下去了。

他想起那个小镇,几十公里外,他离它最近的时候只有几十公里。他拐弯了,掉头了,没去。他不后悔。不是不想去,是不需要去了。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也许是空的,也许什么都有,也许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本来可以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几分钟的事,但他没去。他不想让那个三年前没去成的自己看到一个空空荡荡的地址。那个地址在三年前等着他填上她的名字,他没填。纸已经发黄了,他填不上去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洗衣粉的味道。他闻着,觉得和之前在汽车旅馆闻到的不一样,牌子不同,香味不同。

不是他熟悉的那种,他不需要熟悉,在哪里都是闻,在哪里都只是闻。不买了,他妈说的,洗衣粉用完了打电话,她寄过来。他还没打完,打完也不一定寄。他可能又换地方了,地址变了,他妈不认得他的地址。

他拿起手机,给他妈发了一条消息:“快了,过几天回。”看了一会儿,没回。可能睡了,可能在加班。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设闹钟。明天不用赶路,他没有什么必须要去的地方了。

他闭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没做梦,一觉睡到天亮。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天刚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

他躺了一会儿,起床,刷牙洗脸,收拾东西,下楼退房。老板娘在前台吃早饭,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她问他“吃了没”,他说“没”,她说“坐下吃”。他坐下了,她给他盛了一碗粥。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咸菜很咸,咬一口馒头,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他吃完,说了声“谢谢”,走了。老破停在楼下,车顶上一层露水,他用手擦了一下,露水沾在手指上,在裤子上蹭了蹭。他上车,发动,走了。导航说往东,他往东。那个小镇在西边,他往东。他没有再看后视镜,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来时的路。他开过了,开过了就不回头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东,也许是回家,也许不是。东边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他喜欢日出,不喜欢日落。日出的时候他在路上,日落的时候他也在路上。他在路上,不是为了到哪,是为了还在路上。他还能开,老破还能开,开到不能开的那天,他把它推到路边,锁好车门,把钥匙放在左后轮的挡泥板内侧。

它锈了,轮胎没气了,车灯上的胶带还在,风把翘起的那个角吹得啪啪响,像在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