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回程
沈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导航没有提示他调头,他已经调过了,屏幕上的蓝色路线指向西边。太阳在身后,他往西开,影子投在前方,很长,长到够到下一个路口的白线。他不追影子了,让它领着。它比他快,他慢一点。慢一点也能到。
路过那个村口,槐树还在,长椅空着。他把车速放慢,看了一眼,没有人。那位给他推车的大叔不在,田埂上空空荡荡的。玉米已经收了一部分,秸秆堆在地里,捆成一捆一捆的,像一个个沉默的人。
他没有停车,路过了。视线在后视镜里停留了片刻,槐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减速,也许是想看看那位大叔还在不在。不在,也许在地里,也许在家,也许在别的地方。
他没去找,他在赶路,却也不急。只是想把那段被推车的路再走一遍,一个人走,没人帮他推,他也不需要帮。路已经平了,泥坑被填了,不知道是那个大叔填的,还是雨水冲平的。都有可能,他不猜了。
路过那个修车铺,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了,上面喷着“修理”两个字,“修”字的单人旁歪了,喷漆的模板没放正。老孙可能下班了,可能在屋里吃饭,可能已经忘了沈原这个人。
他修过很多车,比他更破的都有。这辆老破在他修过的车里排不上号,不是什么经典车型,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就是旧了,老了,该报废了。他没让它报废,缠了胶带,换了旧零件,让它继续跑。跑到现在还没散架。沈原开过去了,没有停下来打招呼。他看了一眼卷帘门,它关着,他也关着。他把自己关在车厢里,不说话。
路过那个服务区,货车不在。停车位空着,地面有一小片油渍,不知道是不是那辆货车漏的。沈原把车停进去,熄了火,去上了厕所。出来的时候在饮水机前站了一会儿,没接水。他不渴,也不想喝热水。
他走到货车停车位那里看了一眼,油渍还在,形状像一片没有规则的云。烟头已经被扫走了,连灰都不剩。他在那个空位上站了片刻。太阳偏西了,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油渍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影哪是渍。
他也没有想分清,站累了,转身走了。他记得那个热水壶,记得那碗泡开了的面,记得司机说“不跑更累”。他现在也在跑,不跑更累,跑了也累。跑和不跑都累,他选了跑。跑的时候不用想太多。
他开进那条隧道,灯一闪一闪的,坏了的那几盏还没修。没有施工,没有反光背心,没有指挥棒。他把车速放慢,左顾右盼,隧道里只有他和老破。
他打开收音机,沙沙的,调到几个频道,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他关了收音机,从储物格里拿出那卷胶带,放在副驾驶座上,和那半包抽纸挤在一起。他伸手拍了拍仪表盘,那盏发动机故障灯还亮着。没有灭过,从接手这辆车就一直亮。
前车主说“那个灯从买来就一直亮,没事”。他不知道那个前车主现在开着什么车,也许换了新车,也许也像他一样,开着一辆灯亮着的旧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了,他在隧道里。
出了隧道,天快黑了。他开到一个岔路口,导航让他往左——左边是他来时开过的那条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已经收了,秸秆还没有清理完。他开过那段陷过车的泥坑,路已经干了,轮胎碾过去,扬起一阵灰。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阵灰在车后散了,那位大叔再也不会从后面出现了。他不用再推车了。前方没有泥坑了,路很好走,水泥路面平整得多,车少,没有坑。还有几公里就能到那个小镇,他第一晚住过的破旅馆。
他可以不住那里,往前开一站,住更好的地方。可他还是在旅馆门口停下来,熄了火。旅馆的灯还亮着。他下了车,走到前台。还是那个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着。他看了沈原一眼,没认出他。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他记不住。沈原说“住一晚”。男人说“七十”。沈原说“上次不是六十吗”。男人说“涨价了”。他扫码付款,拿了钥匙上楼。
楼梯还是吱吱响,房间还是那间。床头柜上没放那杯没盖盖子的水了,被单换了。他洗了澡,水还是温的,不热。他擦干,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走的时候就在,回来了还在。没有变长,没有变宽,它卡在那里。他走了那么多天,开了那么远,它还在那里等他。
他盯着那道裂缝,它从上到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它流过水,很久以前,水干了,河床还在。他在天花板下面想着它会不会掉灰,没掉。他看着它,它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跟它说什么。他走了,它在这里。他回来了,它也在这里。不欢迎,也不赶。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上的漆没有起泡,很平整。他用指甲划了一下,没有划出痕迹。这间屋子的墙比他上次住的那间好,没有疤。他在墙上找不到自己。不打算留下痕迹,睡一觉就走了。
墙不记人,人也不记墙。他记得的是上次那面墙,它起了泡,他抠掉了。那团被他揪下来的漆皮不知道被扫到哪里去了,也许已经变成了灰尘,被他呼吸进去,留在他肺里。他咳了一下,没有东西咳出来。那团灰尘藏在他体内,他带走了。
他闭上眼,想到明天就要到家了。不是那个“家”,是出租屋——不是他出生的地方,不是父母住的地方,是他租的、付了押金、签了合同的那间屋子。合同快到期了,他不知道要不要续租。
也许续,也许不续。续了他还住在那里,每天醒来,看天花板那道裂缝。不续他就搬走,搬到另一个有裂缝的房子里。裂缝不一样,长度不一样,宽度不一样。他对着新的裂缝发呆,在新的天花板下睡不着,在新的床上翻来覆去。
他不知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翻了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洗衣粉的味道还是那种廉价的味道,不香。他闻着,闭上眼,这次没有数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他躺了一会儿,起床刷牙洗脸,收拾东西下楼。男人不在前台,钥匙压在托盘下面。他走出旅馆,老破停在楼下,车顶上有一层露水。
他用手擦了一下,露水沾在手指上,在裤子上蹭了蹭。上车发动,老破咳了一声,不喘。他挂挡,松离合,走了。太阳在身后,他往西开。今天能到家,傍晚之前,也许更早。
他开过那些曾让他停下来、拐进去、耽搁半天的岔口,不停了。路边那个卖瓜的老大爷不在,折叠桌收了,遮阳伞也收了,那块写错字的纸板靠在树干上,被风吹倒了。他看了它一眼,没有停。过了这个弯,那片开阔的观景台也到了。他没有拐进去,直接开过了。从那里能看到山,能看到云,能看到日出。他看过了,不用再看。
隧道到了。早上的隧道,车多了,灯还是一闪一闪的,但施工的人没来,没有反光背心,没有指挥棒。他开进去,跟在几辆大车后面,速度不快。隧道壁上的反光牌在车灯的照射下一亮一灭,他数那些亮灭,数到第几个就忘了,集中不了注意力。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隧道里的空气潮乎乎的,有股霉味。他闻了一会儿,关上了。
出了隧道,他在那个服务区停了一下,上厕所,洗手,买了一杯热咖啡。他端着咖啡站在车旁边喝,烫,吹了很久才喝了一口。不好喝,太甜了。他看了看杯子上的标签,拿错了,拿成了拿铁。他平时不喝咖啡,不懂口味,将就喝了。喝了一半扔进垃圾桶。
他上车继续开。离家越来越近了,他开始认出一些路牌。路牌上的地名不再陌生,他读出那些字的读音,他在它们之间绕了一个圈。他没有去过那个小镇,他却绕过了它。
那些地名从“陌生”变成“熟悉”,不是因为他去了那里,是因为他经过了它们,在它们的边缘擦过,在它们的岔路口犹豫过。那些地名不知道他在某一块路牌下停了几秒又加速通过了。它们不会记录他。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他把车开进小区,停好,熄火。老破咳了一声,不响了。他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栋楼。楼很旧,外墙的漆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了水泥的颜色。他的出租屋在四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他把钥匙拔下来,下车,锁门。老破的锁不太好使,按了好几次才有反应,车灯闪了一下。他拍了拍车顶,说“到了”。
他上楼,开门。屋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里漏进来,投在地板上,一小条。水池里有没洗的碗,水槽边还有一圈茶渍。冰箱里的菜已经蔫了,他把它们拿出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空了,他套了一个新袋子。
他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说“妈,我回来了”。母亲说“排骨炖好了”。他说“马上到”。他挂了电话,换了鞋,下楼。老破在那里,他上了车。车灯上的胶带翘起一个角。他没有按回去。发动,走了。
从小区到母亲家不远,开车几分钟。他开得不快,路过几个红绿灯,停停走走。红灯的时候他看窗外,行人在过马路,一个小孩牵着妈妈的手,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红色的。气球在风里晃来晃去,他盯着那个气球,想起那个帮他捡筷子的小孩。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松开离合,走了。
到了母亲家楼下,他停好车,上楼。门开着,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她看了他一眼说“瘦了”。他说“有吗”。母亲说“有”。他没上秤,换了鞋走进去。排骨在桌上,一大盆,还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他坐下来,吃了一大碗饭,排骨啃了好几块。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不时往他碗里夹菜。他说“够了”,母亲还是夹。
吃完了,母亲收拾碗筷去厨房洗。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台,又换回来了。他把遥控器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母亲从厨房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你还不回去”。他说“再坐一会儿”。母亲坐到他旁边,两个人不说话,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有人笑,有人鼓掌。他听不大进去。
他站起来说“走了”。母亲说“排骨带回去,还有几块,明天热着吃”。他说“好”。母亲用保鲜盒装了几块排骨,递给他。他接过来,盒子还温着。他走到门口换鞋,母亲站在他身后,说“路上慢点”。他说“嗯”。门关上了,他下了楼。老破停在路灯下,车灯上的胶带翘着,在灯光下反着白光。他把它按回去,按了两次才粘住。上车,发动,走了。
他开回自己的出租屋,把排骨放进冰箱。洗了澡,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他盯着它,从下到上,从上到下,把它走了一遍。裂缝没有变,他也没有变。好像变了,好像又没有。他说不准。他摸了摸口袋,那块石头还在。他把它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石头不凉不热,是室温。
他关了灯,石头在黑暗中看不见。他伸手摸了一下,还在。他把手缩回来,闭眼,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