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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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炁昼
轻小说·日常向轻小说完结45090 字

第七章:婚礼

更新时间:2026-05-09 11:03:43 | 字数:3043 字

沈原是在一个岔路口听到音乐的。从远处飘过来的、混着风和人声的、热热闹闹的音乐。他摇下车窗听了一会儿,像是唢呐,又像是电子琴放的伴奏带,节奏很快,喜庆的那种。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路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村子的名字,某某村,下面一行小字,“美丽乡村示范点”。牌子是新的,漆面还亮着,和路边的老房子不太搭。音乐声从村子里面传出来,越来越清楚。他本来只是想借个厕所,沿着那条水泥路走了进去。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主路排开。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搭着红色的帐篷,桌子摆了一长溜,铺着红桌布。

有人端着盘子来回走,有人在切菜,有人在摆碗筷。大喇叭架在电线杆上,正放着一首不知名的歌,唱的是“今天你要嫁给我”,女声甜得发腻。他站在广场边上看了一会儿,穿着干净体面的人们在帐篷底下穿梭,没人注意到他。他正要转身去找厕所,一个穿红衣服的大姐拉住了他。

“来得正好,过来坐下。”

沈原说“我不是来参加婚礼的”。她说“来了就是客”。她力气很大,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在一张桌子前。桌子上摆着一次性餐具,红酒杯里倒着可乐,花生瓜子堆在一个果盘里。

他坐在那里,屁股还没坐热,面前就摆了满满一桌菜。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梅菜扣肉、炒时蔬,还有一大碗蛋花汤,蛋花打得很碎,像秋天被风吹散的榆钱。盘子挤盘子,碗摞碗,他连放筷子的地方都没有了。

一个小孩跑过来,把他的筷子从桌上碰掉了。他弯腰去捡,小孩已经捡起来了,用衣服袖子擦了一下,递给他。他说“谢谢”。小孩没理他,跑了。

他吃了红烧肉。肥的入口即化,瘦肉也不柴,炖了很久。他吃了第二块,第三块,吃到第四块的时候有点腻了,夹了块姜嚼了嚼,辣得他眼眶泛红,灌了口可乐压下去。又吃了鱼,鱼肉嫩,刺少,应该是河鱼。

他埋头吃,筷子没停过,好几天没好好吃一顿饭了。泡面吃了好几顿,车上那个面包过期了,他吃了半袋,剩下的放在仪表盘上,硬得像砖头。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他看了沈原一眼,没说话,自己吃自己的。过了一会儿,他递给沈原一根烟。沈原说“不用不用”。男人说“拿着”。沈原接过来,放在桌上。

男人自己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烟,说“你是哪边的”。沈原说“什么哪边的”。男人说“新娘那边还是新郎那边”。沈原说“路过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可能不太明白“路过”是什么意思,笑了笑,没再问了。

新郎过来敬酒的时候,沈原正把那碗蛋花汤喝见底。新郎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胶,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端着酒杯,后面跟着一群人,嘻嘻哈哈的。他走到沈原这一桌,说“感谢各位来参加我的婚礼,吃好喝好”。

旁边有人起哄,让他干了。新郎仰头喝完了,脸红了。他看到了沈原,愣了一下,显然不认识。沈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端起酒杯站起来,可乐当酒,碰了一下,说了声“恭喜”。新郎说“谢谢哥”,被那群人拥着去下一桌了。

沈原坐下来,继续吃。桌上的菜还有很多,他吃不动了,但也舍不得放下筷子。他想打包,没好意思开口。他又吃了一块扣肉,肥的,油从嘴角溢出来,他用纸巾擦了一下。

纸巾是红色的,印着两只喜鹊,还有两个名字,新郎和新娘的,他不知道哪个是新娘哪个是新郎。他把这张印着别人名字的纸团扔进酒杯,没喝完的可乐把纸巾浸湿了,喜鹊的翅膀洇开了,像两只黑色的鸟在红色的液体内一起坠落。

晚上有篝火。

他本来想走的,天已经黑了,老破停在村口。但他没走。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他站在广场边上,看到了那堆火。木柴堆成井字形,浇了油,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齐声欢呼。火星往上飘,飘到夜空中,灭了。

他闻到了木柴燃烧的味道,混着烤肉和柴油发电机排出的废气。那气味不难闻,烟火气的热闹和废气混在一起,让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过年也烧过这种火。院子中央堆着柴,火烧起来的时候,大人小孩都围着。父亲也在。他在哪里?他在父亲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把鞭炮,拆开了,一个一个放。他不敢放整挂的,怕炸到手。父亲替他放了,点着了捻子,鞭炮噼里啪啦响,他捂着耳朵躲在门后。

一个小孩跑过来拉他的手,说“叔叔你也跳”。他低头看,是那个帮他捡筷子的小孩。他大概七八岁,换牙期,门牙缺了一颗。小孩的手很小,手心汗津津的,握着他的食指,握得很紧。他被拽进人群里,跟着转圈。

人们手拉手,围着火堆,顺时针转,逆时针转,转得他头晕。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拉着小孩的手没有松。火把他的脸烤得发烫,眼睛里映着火光,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暖色。他咧嘴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被火烤的,不笑也不行。

火堆旁边放着一个音响,换了一首歌,不再是那种喜庆的电子琴伴奏,是慢歌,谁唱的他不记得了,歌词没听清。人群松开了,开始有人跳舞,有老有少,慢悠悠的。大姐们互相搂着肩膀,大爷们站在旁边抽烟。年轻人在另一边,两个两个地搂在一起,慢慢地晃。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手,跑去追另一个小孩了。

沈原站在那里,手心里空空的。他插进口袋,摸到一根烟。刚才那个中年男人给的,他忘了,一直揣着。他把烟抽出来在手指间搓了搓,烟丝掉了几根,没卷好。他没抽,放回去了。

新娘换了一身红色的敬酒服,被一群人簇拥着,正在给长辈敬茶。沈原隔着人群看了一眼,看不清脸,只看到红色的裙摆在火光里飘。她的笑声传过来,不大,夹在音乐和嘈杂的人声里,他一耳朵就逮住了那个笑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逮,那个笑声又不是给他的。

火渐渐小了。有人往火堆里扔了几根粗柴,火又旺了一下,很快又小了。火星不再往上飘,落在灰烬里,暗下去。人群散了,有的回屋了,有的去别的桌喝酒了。沈原站在那里,火堆前只有他一个人。他把那根没抽的烟放回口袋,蹲下来,伸手靠近余烬。

不烫,温的,和那天在信箱上摸到的石头一样温。那块石头被他放在老破的副驾驶座上,用胶带压着,压了很久了。回去的路上他忽然想起,石头不是他买的,是从河边捡的。哪条河?他不记得了。河早就填了,盖了停车场。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走了几步就好了。他往村口走,路灯很暗,隔很远才有一盏。他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老破停在村口那棵槐树下,车灯上的胶带翘着,在路灯下反着光。他上车,发动,坐了一会儿没走。

从后视镜里看到村子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广场上的火堆彻底暗了。他把那张从红包里拆出来的二十块从遮阳板后面取出来,又看了看。心形拆开以后一直折不回去,他折了几下,折不好。他把那张纸币铺平,夹回遮阳板后面。它和车票叠在一起,一个新,一个旧。新的也用不掉,没必要。他也没什么要用现金的地方。

收费站刷卡,加油扫码,吃面扫老板娘墙上的二维码。他把那张二十块留着,当书签。书也在车上,放在后座,翻过几页,没读完。他不读书了,他读路牌,读导航,读那些过期的票据。上面也有字,写的是地名、日期、票价。这些字比小说好懂。

他挂挡,松离合,走了。没开收音机,老破在夜色里开着大灯,胶带缠过的光柱边缘是发散的,照不远,但也够用。他不需要照很远,能看清前面几十米就够了。更远的地方他还没有到,不用提前看。

路面上的白色虚线一根一根地往后跑,他开得不快,不快就对了。快了也看不清,虚线连成一条白线,像没有间隙的实线,那种路他不敢开,怕越界。他不知道这条路的界限在哪,道交法划出了界限,那是规定,不是他的能力。他只能在虚线一根一根能数清的速度里开着,数到眼花,看不清下一根在哪儿,就说明他该休息了。

前面的路被老破的灯光照出一小块亮斑,像一个临时搭建的、随时会消失的舞台。那上面没有演员,只有他自己。他不需要表演,只需要握着方向盘,在这个随时会消失的舞台上,慢慢地、不用担心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