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找不到路的村口
下了高速后沈原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很多小山包,让他不得不打开导航来认路。
导航把他导进了一条土路。沈原没反应过来,他盯着手机屏幕,那条蓝色的路线弯弯曲曲地伸进一片灰绿色的区域,地图上没有标注路名,只有一条细线。他以为是近道,因为导航上显示的时间比走大路少了快一个小时。“行吧。”他自言自语。老破拐了进去。
路越来越窄,两边是玉米地,长得比车顶还高。玉米秆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鼓掌。沈原把车窗摇下来,想听听导航有没有新的提示,手机安静了,不说话。
他把车速放慢,老破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避震早就不行了,每过一个坑屁股都离开座椅,又落回去,嘭的一声。方向盘跟着一起抖,他把不稳,车在路面上画龙。他把车速降到了二十,老破还在颠,不是速度快慢的问题,是这条路根本就不是给车走的。
他开了快十分钟,没看到一个人。玉米地把天遮成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他眯起眼睛。他伸手把遮阳板扳下来,车票从夹层里滑出来一角,他按了回去。
导航说,前方两百米右转。
他开了两百米,没有右转的路。前面是玉米地,密得连一只猫都钻不进去。他继续开。导航说,您已偏航,正在重新规划。他开了快半分钟,导航说,前方三百米调头。他没调头,前面好像有个岔路口。
到了跟前才发现那不是岔路,是收割机压出来的一道车辙,通向玉米地深处。车轮印很深,中间长着草,草被轮胎碾过,倒伏在地上,还没站起来。他放慢车速往那道车辙方向偏了一下,又掰回来了。不是路,走不通。
导航疯了。他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重新搜了一遍信号,有两格,但地图加载不出来。屏幕上那块蓝色块一动不动,像一块死掉的皮肤。他把手机放回去,靠直觉开。
直觉告诉他应该往左,他往左了,开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更窄的路,窄到后视镜几乎要刮到玉米叶子,右边是一条宽一点的路,能并排走两辆自行车。他犹豫了一小会儿,选了右边。大路总不会错,他这么想的。
开了一段,路断了。
前面是一块空地,堆着砖头和沙子,好像是准备盖房子,盖了一半又停了。脚手架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绿色的防护网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个在呼吸的肺。地上散落着红砖、碎瓦片、几只生锈的油漆桶。还有一架生锈的手推车,车轮子歪在一边,车斗里积了半斗雨水。水里长着绿藻,苍蝇在水面上停了一下,飞走了。
沈原把车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片空地。他本来想说“操”,没说出口。不是不气,是气也没用。他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地图还是加载不出来,信号那一格,时有时无,像一个在喘气的病人,心跳忽快忽慢。
他挂倒挡,倒车。倒了几米,轮胎打滑了。
声音不对。不是正常的轮胎碾过沙土的声音,是那种闷闷的、空转的、有劲使不上的声音。他踩下刹车,拉起手刹,下车查看。后轮陷在一个泥坑里。泥坑不大,但很深,轮胎一半陷进去了。前几天应该下过雨,表面干了,下面还是软的。
坑里的泥土是湿的,黏糊糊的,糊住了半个轮胎。他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挖了两把泥,挖不动。泥巴糊住了轮毂,手指插不进去,指甲塞了一指甲的泥。
他站起来,站在玉米地旁边,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玉米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在嘲笑他。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擦不掉,又蹭了一下,裤腿上留下两道泥印。他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
他打开地图,加载了快半分钟,出来一片空白,像一张没有画过的纸。他想打电话求助,不知道该打给谁。救援?叫拖车?拖车来了也进不来。他的通讯录里倒是有一个修车铺的电话,是老孙的,上次修车的时候存的。他拨了一下,没人接。电话里只有嘟嘟声,嘟嘟了很久,断了。
他站在原地,听风吹玉米叶的声音。太阳晒着后脖颈,有点疼。他把手搭在额前,遮住眼睛,光线暗了一点,没那么刺眼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荒地里站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长。风没停,玉米一直在拍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路过的农民大叔走过来。他穿着解放鞋,鞋面上全是干掉的泥巴,鞋带系得很紧。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半截晒得黝黑的小腿,皮肤粗糙,像老树皮。他手里拿着一个饭盒,白色的搪瓷盒,盖子盖着,盒底蹭掉了漆,露出生锈的铁。
他看了沈原一眼,又看了车一眼,问“干啥的”。沈原说“路过”。大叔问“去哪”。沈原说“往东”。大叔说“东边在那边”,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沈原看过去,那边也是玉米地,看不到路,只有密密麻麻的秸秆,挤在一起,密不透风。
大叔走到车后面,蹲下来看了看轮胎,说“你这车不行”。沈原说“我知道”。大叔没接话,站起来,绕着车走了一圈,拍了拍车身,说“我帮你推”。他把饭盒放在路边,走到车尾,双手撑住后备箱盖。
沈原上车,挂倒挡,踩油门。大叔在后面喊了一声“走”。轮胎在泥坑里空转了一下,泥巴被甩起来,溅在大叔的裤腿上。老破没动。大叔说“再踩”。沈原踩深了一点,发动机吼了一声,声音在玉米地里被吸收了,传不远,闷在秸秆里。车出来了。
沈原下车,大叔已经把饭盒捡起来了,拍着上面的灰。饭盒盖上沾了一层灰,他吹了一下,灰没吹掉,用袖子擦了擦。大叔的手上全是泥巴,在他车身上拍了一下,留下一个泥手印。
沈原说“谢谢”。他伸手去掏口袋,想给钱。大叔说“要啥钱”。沈原说“那您喝瓶水”。他从后备箱拿了一瓶水,递给大叔。大叔接过去,拧了一下,没拧开。他把水递回来,说“你替我拧”。沈原拧开,瓶盖上的防盗环断了,断了一小截塑料,他没找到那一截。
大叔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解放鞋上。他喝得很快,像在地里干了一上午活,渴坏了。他喝完,把剩下的半瓶水递还给沈原,说“路上慢点”。他拿起饭盒,沿着那条窄窄的田埂走了。
他走得不快,几步就拐进玉米地,消失在绿色里。玉米叶在他身后合拢,那条田埂像拉链一样拉上了,两边的秸秆重新挨在一起,看不出有人走过。
沈原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半瓶水。他想喊一声“谢谢”,嗓子没张开,那人已经听不到了。他站在田埂这头,风从那边吹过来,玉米叶哗哗响,像是有什么话要转告他。听不清。
他上车,发动。老破咳了一声,没熄火。他挂挡,松离合,走了。从那片玉米地里开出来,重新上了水泥路。导航重新规划了路线,让他往右拐。他往右拐了,这一回它没骗他。他开了一段路,又看到路牌,县城的地名出现在牌子上,离他不远了。
他把那半瓶水喝完,瓶子捏扁了,扔进后座的塑料袋里。手心里还留着一道瓶盖拧紧又被拧开勒出的红印。那道红印代表刚才有人在这条路上帮过他,他不知道那人叫什么,以后也不会再见。但他的手掌记住了那个瓶盖的纹路,每一条螺纹都嵌进皮肤里,等红印消了,他也忘记了。
那块泥手印还在车身上,他没有擦。泥巴干了,翘起一小块边,风吹不掉,雨也淋不干净。让它待着吧。有人拍过他的车,在他身后喊过一声“走”。他走了。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