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魏晋·嵇康——广陵散绝
我叫嵇康,字叔夜,谯国铚县人。
刑场在洛阳东市。
他们把我从牢里提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街上,照在两边看热闹的人脸上。有人在笑,有人在指,有人在议论。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也不在乎。
我回头看了一眼,没看见向秀。他大概在人群里,大概在哭。那家伙,总是爱哭。
我们一起打铁的时候,火星溅到他手上,他也哭。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山涛家里。他坐在角落里,瘦瘦小小的,不怎么说话。山涛说:“这是向秀,会读书,也会打铁。”我看了他一眼,说:“会打铁?”他点点头。我说:“明天来我这儿打。”
他来了。一打就是好几年。
我们打铁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他拉风箱,我抡锤子。叮叮当当的,从早打到晚。有人来买刀,有人来买锄头。有时候没人来,我们就自己打,打完了挂在那里,锈了,再打。
有人问我:“嵇康,你一个名士,打什么铁?”我说:“不打铁,干什么?”他们说,做官啊,交朋友啊,写文章骂人啊。我笑了笑,没说话。做官有什么好?交朋友有什么好?骂人有什么好?不如打铁。打铁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火是热的,铁是红的,锤子砸下去,当当响。这就够了。
后来山涛做了官,要举荐我。
他写了一封信来,说:“巨源在选,举康自代。”我看了信,笑了。山涛啊山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不做官。
我给他写了封回信,写了一篇《与山巨源绝交书》。不是真的要跟他绝交,是告诉天下人,嵇康不做官。信里写了七条“不堪”,七条“甚不可”。
写的时候,向秀在旁边磨墨,看我写着写着笑起来,问我笑什么。我说:“山涛要我做官。”他说:“你不做就是了,写这么多字干什么?”我说:“他不懂。不写清楚,他下次还来。”
向秀摇摇头,继续磨墨。他懂我。这世上懂我的人不多。阮籍算一个,山涛算半个,向秀算一个半。阮籍太疯,山涛太正经,只有向秀,安安静静的,不疯也不正经。他拉他的风箱,我打我的铁。日子就这样过,挺好的。
后来吕安出事了。
他哥哥吕巽,迷奸了他的妻子。吕安要去告发,吕巽先下了手,诬告吕安“挝母”,犯了不孝大罪。不孝是死罪。吕安被下了狱。
我替他作证,说了实话。我说是吕巽作恶,不是吕安。可吕巽是司马昭的人,朝里有人。实话没人听。我替吕安说话,他们也把我抓了。
牢里的日子不好过。不是苦,是闷。没有火,没有铁,没有叮叮当当的声音。只有墙,和从墙缝里透进来的风。
我坐在牢里,想着外面的事。向秀大概还在打铁吧。一个人拉风箱,一个人抡锤子。铁冷了,打不动了。他会不会哭?那家伙,总是爱哭。
有一天,狱卒来说,有人来看我。我以为是向秀,来了才知道,是太学的学生。他们站在牢门外,说:“先生,我们给您带了琴。”我看了看那琴,说:“放下吧。”他们把琴放在地上,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没有弹。琴放在墙角,落了一层灰。不是不想弹,是弹了没人听。听琴的人,都在外面。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在求情。三千个太学生,跪在宫门外,说嵇康无罪,求司马昭放人。他们跪了一天一夜,司马昭没有见他们。
钟会来了。他站在牢门外,看着我。他说:“嵇康,你后悔吗?”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年他在洛阳城外,怀里揣着一卷书,想来找我,又不敢进来。
他把书扔在墙外,走了。我捡起来一看,是他写的《四本论》。文笔不错,可人不行。我说:“不后悔。”他冷笑了一声,走了。
我后悔什么?后悔不交朋友?后悔不做官?后悔写那封绝交书?
不后悔。我选的,就不后悔。
行刑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刑场上,亮堂堂的。
我走上刑台,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有太学的学生,有洛阳的百姓,有来看热闹的,有来哭的。我在人群里找了找,没看见向秀。他大概不敢来。那家伙,胆子小。
我坐下,对旁边的人说:“把琴拿来。”
琴放在膝上,手放上去,弦是凉的。我弹了一曲。是《广陵散》。这曲子,是我从古人那里学来的,从不教人。向秀想学,我没教他。不是不肯教,是这曲子太难,他弹不了。他只会打铁,叮叮当当的,挺好。
琴声响起来,刑场上安静了。风吹过来,把琴声吹散,又聚起来。我弹着弹着,忽然想起那年洛阳城外,我在树下弹琴,向秀在旁边拉风箱。风箱呼哧呼哧地响,锤子砸在铁上,叮叮当当的。那时候觉得吵,现在想听,听不到了。
一曲终了,手还放在弦上。琴声散了,风还在吹。
我说:“广陵散,于今绝矣。”
台下有人哭了。我站起来,阳光照在脸上。我忽然想笑,就笑了。
这辈子,我打过铁,弹过琴,写过书,交过朋友。有人骂我,有人敬我,有人想杀我,有人想救我。
可我知道,我做的事,没有一件是被人逼的。打铁是我自己选的,绝交是我自己选的,死也是我自己选的。
天很蓝。我闭上眼睛,听见风里有锤声。叮叮当当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向秀在打铁吧。他一个人,拉风箱,抡锤子。铁冷了,打不动了。他有没有哭?
那家伙,总是爱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