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三国·诸葛亮——出师未捷
我叫诸葛亮,字孔明,号卧龙,琅琊阳都人。
五丈原的风,和隆中的不一样。隆中的风是暖的,带着油菜花的甜。这里只有黄土,和吹不完的沙子。
我靠在榻上,听着帐外的风声。姜维端了粥进来,看了一眼碗,说:“丞相,您又没吃完。”我说:“够了。”他没有走,站在那里,像是有话要说。我问他:“还有什么事?”他说:“魏军退了。”我点点头。退了,还会再来。
他出去了。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隆中。
那时候我还年轻,住在南阳的草庐里。叔父死后,我没了依靠,就自己耕田,自己读书。早晨起来,扛着锄头下地,晚上回来,点着油灯看竹简。
邻居们说我怪,读了那么多书,不去做官,窝在田里种地。我不在乎。我在等一个人。
建安十二年,他来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不在家。第二次来,我出门访友了。第三次,下着大雪。我坐在屋里烤火,听见外面有人敲门。童子去开门,回来说:“先生,又是那个刘备。”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站在雪里,眉毛上都是雪,身后站着关羽和张飞。他看见我,拱手说:“先生,备愿闻其计。”
我请他进来,给他讲了天下大势。
曹操占天时,孙权占地利,将军可占人和。
先取荆州为家,再取益州成鼎足之势,然后图中原。他听完,沉默了很久,说:“善。”就一个字。
可那个字里,有我听了一辈子的东西。不是知遇之恩,是他把我从草庐里拉出来,让我知道,一个人读书耕田不是本事,让天下人都有饭吃才是。
那年我二十七岁。
后来的事,一桩接一桩。
赤壁之战,我替他说服孙权,联刘抗曹,天下三分。他占了荆州,又取了益州。
章武元年,他登基称帝,封我做丞相。他说:“诸葛亮,没有你,就没有今天。”我说:“陛下,没有您,我还在南阳种地。”
我们谁也没欠谁。是命。我选了他,他选了我。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失了荆州。
先主要打东吴,我劝他,他不听。他说:“云长待我如兄,我不能不报。”他去了,败了,退到白帝城。我去看他,他已经起不了床。他拉着我的手,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我跪在地上,头磕在地上,说:“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他笑了,说:“诸葛亮,我信你。”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那年我四十二岁。从那天起,我不能再输了。他输得起,我输不起。
后主即位那年才十七岁。他叫我“相父”,问我该做什么。我说:“陛下什么都不要做,读书就好。”他点点头,去读书了。
我替他管朝政,替他理军务,替他安百姓。有人劝我,说丞相,您太累了。我说,不累。先主把江山交给我,我不能让它倒了。
建兴三年,南中叛乱。
我带兵南征,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孟获被俘后,心服口服。他问我:“丞相,您为什么不杀我?”我说:“杀了你,还有别人。只有让你心服,南中才能安。”他沉默了很久,说:“丞相,我服了。”
南中安定了,我开始北伐。所有人都说,蜀汉太小,打不过曹魏。我知道。可我不能不打。先主一辈子想北定中原,我不能让他白死。
建兴六年,第一次出祁山。
大军出发那天,我站在城楼上,看着队伍出了城门。旗子在风里猎猎地响。我想起先主,想起他说“善”的那个字。我对自己说:诸葛亮,你一定要赢。可我输了。街亭失守,马谡被杀。我退回汉中,上表自贬三级。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帐中,对着地图看了很久。
马谡是我看中的人,我看错了。错了一次,就不能再错。可后来的事,不是我不错,是老天不让赢。粮尽了,退;兵疲了,退;天时不利了,退。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退一次,我就老一岁。
有人问我:“丞相,您明知不可为,为什么还要为之?”我笑了笑,没说话。不是因为我傻,是有些人,有些事,不能因为难就不做。先主说,汉贼不两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跟定他了。
建兴十二年,我到了五丈原。
渭水在对面,长安在远处。隔着秦岭,隔着魏军,隔着我一辈子跨不过去的距离。
司马懿不肯出战。我让人给他送女人的衣裳。他收下了,没有出战,只是让使者带回一句话:“诸葛丞相食少事烦,岂能久乎?”
我知道,我走不出去了。饭量越来越小,觉也睡不踏实。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帐外的风声,以为是隆中的风。可隆中的风是暖的,这里的风冷得刺骨。
姜维进来,说:“丞相,魏军还是不肯出战。”我说:“不急。”他说:“您该歇歇了。”我笑了笑。歇?怎么歇?先主在的时候,我不敢歇;先主走了,我更不敢歇。我歇了,蜀汉怎么办?后主怎么办?先主的梦怎么办?
他出去了。我让人拿来地图,铺在榻上。手指从成都划到长安,划了一辈子,划不过去。
秦岭太高,粮道太长,魏军太强。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还是要打。不是因为我傻,是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选了,就要走到底。
天快亮了。姜维又进来了。他站在榻前,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我看着他,问:“怎么了?”他低下头,说:“丞相,魏军还是不肯出战。可您……我们该撤了。”
我明白了。不是魏军退了,是我撑不到他们退了。我点了点头,说:“撤吧。”
他没有动。我说:“去吧。”他走了。帐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姜维在安排撤军事宜。
帐外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那年隆中草庐外的蛐蛐。那时候我听着虫鸣,想着天下事,觉得天下事不过是一局棋。现在我知道,天下事不是棋,是命。
我这一辈子,写过《出师表》,发明过木牛流马,改造过连弩,平定了南中,五次北伐。可我最骄傲的,不是这些。是那年一个人在雪里站了三趟,我开了门。他叫我先生,我叫他主公。他信我,我守他。他死了,我替他守他的儿子,守他的江山,守他的梦。
守了十二年,守不动了。
我靠在榻上,闭上眼睛。隆中的风、赤壁的火、白帝城的雪、街亭的败、五丈原的月,一桩一桩从眼前过。值了。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封赏。是那年他说“善”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值了。
帐外的风停了。天亮了。我忽然想,要是能再回隆中看看,就好了。看看那间草庐,看看田里的油菜花,看看当年那个以为天下事是棋局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