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唐·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
我叫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
他们说,我是谪仙人。从天上下来的,犯了错,被贬到人间。我不信。天上有什么好?没有酒,没有诗,没有月亮。人间才有。
我生在碎叶,长在蜀中。
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十五岁学剑术,二十五岁那年,我仗剑去国,辞亲远游。
出蜀的时候,船过三峡,江水滔滔的,两岸猿声叫个不停。我站在船头,风把衣裳吹得猎猎响。那时候年轻,以为天下事没有办不到的。
后来我到了安陆,娶了许家的孙女。她祖父做过宰相,家世好,人也好。我在安陆住了十年,读书,喝酒,等机会。机会没来,钱花完了。我把宝剑当了,把衣裳当了,把能当的都当了。可酒不能不喝。没有酒,怎么写诗?没有诗,我算什么李白?
天宝元年,朝廷来了诏书。
他们说,皇帝要见我。我骑着一头破驴,去了长安。他们让我换衣裳,我不换。我说,我穿什么,都是李白。他们没办法,让我进去了。
皇帝在殿上等我。他说,李白,你的诗写得好。我说,我知道。他笑了,让我做了翰林供奉。不是大官,是陪他写诗的。
他赏花,我写诗;他喝酒,我写诗;他看杨贵妃跳舞,我还是写诗。“云想衣裳花想容”,写得真好。可我心里空。写这些有什么用?天下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可我不能走。走了,就没有俸禄了。没有俸禄,就没有酒钱了。
在长安三年,我认识了贺知章。
他看了我的诗,说,你是谪仙人。我说,我不是。我是人。喝酒的人,写诗的人。他请我喝酒,没有钱,用金龟换的酒。那酒真好啊。喝了一夜,说了一夜。他说,你该去考功名。我说,我不考。考上了,做官;做官了,要听话。我不听话。他笑了。
后来权贵们容不下我。他们说我狂,说我傲,说我不懂规矩。
皇帝也烦了,给了我一些钱,让我走。赐金放还。好听的说法,就是赶走了。我出了长安,一路往东。
走到洛阳,遇见了杜甫。他比我小,诗写得真好。我们喝酒,论诗,游山玩水。后来他去了长安,我继续走。我以为还能再见,再也没见。
安禄山反了。
长安乱了,天下乱了。我跟着逃难的人,一路往南。
永王李璘派人来请我,说要做大事。我去了。可他不是做大事的人,他是要造反。他败了,我也被抓了。流放夜郎,那地方在贵州,远得很。一路上翻山越岭,过江渡河。
我以为这辈子就死在那边了。走到白帝城,赦书来了。
站在江边,听着两岸的猿声,忽然想哭。船夫催我上船,说,先生,可以回家了。我说,家?家在哪儿?长安没了,蜀中回不去,安陆也回不去了。船夫没说话。
我上了船,写了那首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写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老了。
后来我投靠了族叔李阳冰,他在当涂做县令。
当涂有个采石矶,江水从那里过,月圆的时候,月亮落在江面上,亮晃晃的。我常常一个人去那里坐着,看江水,看月亮,喝酒。
有人问我,李太白,你这一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我说,最得意的,是喝了那么多酒,写了那么多诗,走了那么多路。他问,还有呢?我想了想,说,还有,一辈子没听话。不听话,才能写自己的诗。听了话,就不是李白了。
六十二岁那年,我在采石矶喝酒。
月亮落在江面上,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镜子。我看了很久。江水在流,月亮不动。我站起来,走到岸边。有人拉住我,说,先生,您要干什么?我说,我要去捞月亮。他以为我醉了,说,月亮在天上。我说,不,月亮在水里。你看见没有?就在那儿。
他摇头。我推开他,往江里走。水很凉,凉到骨头里。可我不怕。月亮就在前面,我伸手去捞。捞不到。再往前一步,还是捞不到。再往前一步。水没过我的腰,没过我的胸口,没过我的头顶。我睁开眼睛,看见月亮在水里,亮晃晃的,像那年长安的酒。
有人说我死在当涂,病死的。有人说我喝醉了酒,死在船上。有人说,我去捞月亮了,再也没上来。我不知道哪种说法是真的。
我只知道,那晚的月亮真圆,那江水真凉。我写了一辈子的诗,最后这一首,是写给自己的。不用纸,不用笔,用整个人生。写完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