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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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历史正剧连载中22307 字

第八章:宋·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

更新时间:2026-03-26 13:01:25 | 字数:1980 字

我叫苏轼,字子瞻,又字和仲,号铁冠道人,眉州眉山人。
我这一辈子,活过很多地方。眉山,汴京,杭州,密州,徐州,湖州,黄州,汝州,登州,颖州,扬州,定州,惠州,儋州。有人问我,你最喜欢哪里?我说,哪里都好。不是客气。是真的都好。
嘉祐二年,二十岁那年,我和父亲、弟弟一起出川,去汴京赶考。
考中了,主考官欧阳修说,我的文章写得好,后生可畏。我笑笑,没说话。文章写得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当官做?后来我才知道,文章写得好,真的会出事。
我在汴京待了十年,从凤翔判官做到史馆编修。后来对王安石的新法有意见,觉得朝中待不下去,便自请外放。杭州,密州,徐州,湖州。走到哪儿,写到哪儿。
在密州,我写“老夫聊发少年狂”,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时候还有豪情,还有牵挂。
在徐州,黄河决口,我亲自带着百姓抗洪,站在城墙上,水到脚边,不退。后来水退了,城保住了。百姓们给我立碑,我说,不用。这是我该做的。
元丰二年,我调任湖州。
上了一道谢表,说了几句实话。监察御史们揪着不放,说我在诗里讥讽朝廷。
我被押回汴京,关进御史台的监狱。
那牢房在百尺深的地下,不见天日。老鼠在脚边跑,虫子在墙上爬。夜里听见外面有人哭,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男是女。他们审了我几十天,问了几百首诗。每一首都要解释,每一个字都要掰开看。我想,这回要死了。写了两首绝命诗,托人带出去给弟弟。诗里说,是处青山可埋骨。真的,哪里埋不是埋?
关了四个月,他们没杀我。贬到黄州,做团练副使。
没有实权,没有俸禄,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借住在寺庙里,每天吃斋饭,喝稀粥。后来在城东开了一块荒地,种麦子,种菜。那块地在山坡上,东坡。从此我叫东坡居士。
黄州的猪肉便宜,富人不肯吃,穷人不会煮。我买回来,慢火炖,少放水,等它自己熟。炖出来,肥而不腻,酥烂入味。自己吃,也请朋友吃。朋友说,这道肉炖得好。我说,不是肉好,是火候到了。
在黄州,我写了《赤壁赋》。“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水在流,月亮在天上,人活一辈子,能留下什么?什么都留不下。可什么都留得下。江水没变,月亮没变,人的那点心事,也没变。
后来哲宗即位,朝廷把我召回去了。
回汴京,做翰林学士,做兵部尚书,做礼部尚书。大官了,可我不高兴。朝堂上吵来吵去,新党旧党,你争我夺。我在中间,两边不讨好。新党说我旧,旧党说我新。我到底是谁?我是苏轼,苏东坡。不是旧党,不是新党,是一个写诗的人,一个爱吃肉的人,一个想回家的人。
再后来,新党又上台了。绍圣年间,我被贬到惠州。
岭南瘴疠之地。去的时候,只有小儿子陪着。走到江西,遇见一个卖饼的。他说,先生,你从哪儿来?我说,从汴京来。他说,你要去哪儿?我说,惠州。他看了我一眼,说,那地方不好。我说,我知道。他送了我两块饼,说,路上吃。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这世上,甜的东西不多。有一口,就够了。
惠州的日子不好过。
瘴气重,水土不服。我写信给朋友,说这里一天吃两顿饭,早上喝粥,晚上喝粥。朋友回信说,你受苦了。我说,不苦。有荔枝吃。“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真的,人活着,总要找点甜头。没有甜头,日子怎么过?
再后来,又贬了。儋州,海南岛。
那时候,流放海南是仅次于杀头的重罪。我说,也好。没见过海,去看看。过海的时候,风浪很大。船晃来晃去,我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看见海了。那么大,那么蓝,看不到边。我站在船头,忽然想,人这一辈子,像这海。有风,有浪,有起,有伏。可海还是海。我还是我。
在儋州,没有书看,没有纸写字。我教当地的孩子们读书,用树枝在沙地上写。他们问我,先生,你从哪儿来?我说,很远的地方。有多远?远到你们没听说过。他们笑了,说,我们没听说过的地方,一定很远。我说,不远。就是这儿。
元符三年,朝廷又召我回去。
从海南北归,一路上有人迎接,有人请我吃饭,有人请我写诗。到了金山寺,看见自己当年的画像,题了一首诗。“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有人问我,先生,你这一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我说,最得意的,不是做过什么官,写过什么文章。是黄州那块地,是惠州那颗荔枝,是儋州那片海。人活着,总要找个地方,安放自己。有了这些,走到哪儿,都不怕。
建中靖国元年,六十六岁那年,我在常州病倒了。
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人在唱歌。是江南的小调,软软的,糯糯的。我闭上眼睛,想起眉山,想起汴京,想起黄州的月亮,想起惠州的荔枝,想起儋州的海。想起父亲,想起弟弟,想起那些老朋友。他们都走了。我还活着。活着,就够了。
临终前,维琳方丈在我耳边说,端明宜忘西方。
他说,你要想着西方极乐世界。我笑了笑。西方有什么好?我在东方,活了六十六年。够了。我说,“着力即差。”用劲,就输了。我这辈子,没有用劲活过。该吃吃,该喝喝,该写写,该走走。
风来了,我站在风里;雨来了,我走在雨里。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