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御园偶逢
三日后,春光明媚,御花园内百花争艳。
李昭宁借口厌倦了宫中的针线女红,带着贴身侍女绿芜,来到了平日里人迹罕至的听雨轩。这里有一片极大的梅林,虽已过花期,但绿荫如盖,十分清幽。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翻得有些旧了的《孙子兵法》,倚在亭中的石凳上读了起来。
书页间夹着的,正是那日遗失、至今未归还的丝帕。她指尖抚过那处血迹,心中又想起了那个沉默的将军。
“公主好雅兴,这《孙子兵法》可不是一般的闺阁读物。”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李昭宁吓了一跳,猛地合上书,转身看去。
只见宋砚亭一身便服,身着月白色长衫,少了铠甲的束缚,多了几分书卷气,正站在亭外的梅树下,手里还拿着一把佩剑,似乎是刚刚巡防路过。
“宋将军?”李昭宁有些惊讶,随即恢复了公主的端庄,“本宫倒是不知,这御花园何时成了禁军的巡防之地?”
宋砚亭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末将失礼了。只是奉命巡查禁军,见此处僻静,便想抄近路回营,惊扰了公主,罪该万死。”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手中的兵书上。
李昭宁察觉到他的视线,心中那点被看穿的窘迫反而消散了,升起一股好奇:“将军似乎对本宫看兵书并不意外?”
“公主冰雪聪明,通晓谋略,看此书再正常不过。”宋砚亭实话实说,眼神坦荡,“况且,公主那日琴声中的兵戈之气,末将至今难忘。”
这句话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到了李昭宁的心底。
在这深宫中,所有人都告诉她要温婉贤淑,唯有眼前这个男人,看到了她骨子里的不同。
“既然将军也懂兵法,”李昭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指了指对面的石凳,“不如坐下,与本宫论上一论?就当是将军‘误闯’的赔罪了。”
宋砚亭略一迟疑,随即坦然落座。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
“公主想论什么?”宋砚亭问。
“就论这‘虚实’二字。”李昭宁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段,“兵法云,‘避实而击虚’。若是将军,面对狄戎十万铁骑,我军只有三万,且粮草不足,当如何‘避实击虚’?”
这是一个极难的局,也是她近日来一直在思考的困局。
宋砚亭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眼前不是御花园的假山流水,而是苍茫的边关大漠。
他伸出手指,在石桌上沾着水痕,迅速画出了一幅简略的地形图。
“若是末将,不避。”他声音低沉而笃定,“狄戎骑兵虽强,在于冲击力。若避,必被其拖死。不如诱敌深入,将其引入‘一线天’峡谷,以火攻之。”
李昭宁凑近去看,只见他画的地形图虽简,却神韵俱在,那“一线天”的位置,正是兵书上记载的一处险地。
“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李昭宁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可若是敌军识破,反将一军呢?”
“那便需有人断后,为主力争取时间。”宋砚亭的手指在“一线天”出口处画了一个圈,“这断后之人,需是死士,且需对主帅绝对信任。”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李昭宁却听出了一丝决绝。
她心中一紧,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离自己如此之近。
他不是在纸上谈兵,他是真的在战场上与死神共舞过。
“将军……”李昭宁轻声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若是让你选,你会做那个断后的人吗?”
宋砚亭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梅叶的缝隙,在他眼中洒下细碎的金光。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说道:“若是能让身后的人平安,末将……万死不辞。”
这一刻,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不再是公主与将军的君臣之礼,而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坦诚。
李昭宁的心湖被这句话重重地击中,泛起层层涟漪。她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去整理书页,耳根却微微泛红。
“时辰不早了,将军……该回营了。”她的声音有些轻颤。
宋砚亭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起身拱手:“末将告退。”
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而决绝。
李昭宁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梅林尽头。她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幅还未干透的水画地形图,指尖轻轻抚过他刚才画下的线条。
“若是让你选……”她对着空荡荡的亭子,低声重复着他的问题。
风过,梅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替他回答。
这一次的偶遇,让两颗心在礼教的夹缝中,又靠近了一步。
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但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将这份情愫埋在心底,如同那枚藏在怀中的绣帕,温暖而隐秘。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当晚,宫中便传来了急报,北方狄戎再次犯境,连破三城。
平静的湖面下,暗流已然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