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边报急传
暮春的风裹挟着御花园的海棠香,漫过朱红宫墙,却吹不散紫宸殿内沉沉的压抑。
鎏金铜炉里的龙涎香燃得正旺,烟气袅袅,缠绕着殿中悬挂的山河社稷图,图上蜿蜒的北疆边境,此刻正被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烫出焦痕。
内侍尖细的嗓音还在殿内回荡,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启禀陛下,狄戎铁骑突袭雁门关,连破三城!守将战死,边军溃退,敌军前锋已直逼云州!”
年迈的皇帝李渊扶着龙椅扶手,脸色惨白如纸。
他本就体弱,连日来的心悸之症愈发严重,此刻被这急报一激,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背脊都弓成了一张绷紧的弓。
内侍慌忙递上锦帕,李渊接过,瞥见帕上沾染的一点殷红,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他抬眼望向阶下众臣,目光掠过站在最前列的谢丞相,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众卿……可有退敌之策?”
满殿文臣武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细密的针,扎得人心头发慌。
谢安站在百官之首,一身紫袍玉带,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垂着眼,看似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待殿中稍静,他才缓步出列,躬身拱手,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陛下,狄戎来势汹汹,边军猝不及防,此乃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李渊猛地拍了下扶手,喘息着道,“谢卿这话是何意?”
“陛下息怒。”谢安依旧躬身,语气不卑不亢。
“北疆守将耽于安乐,疏于防备,此其一;边军粮饷亏空,士卒疲敝,此其二;更重要的是,朝中久无善战之将,老将或病或老,新将难当大任,这才让狄戎有机可乘。”
他话音刚落,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几个依附于谢安的官员立刻出声应和:“丞相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选出一位能征善战之将,率领大军驰援北疆!”
李渊眉头紧锁,目光在武将行列里逡巡。
那些身披铠甲的将军们,要么低头避过皇帝的视线,要么面露难色,竟无一人敢主动请缨。他心中愈发焦躁,正要发作,却听谢安又道:“陛下,臣倒有一人举荐。”
“哦?”李渊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丞相请讲。”
“新晋忠武将军,宋砚亭。”谢安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抬眼看向皇帝,目光恳切。
“宋将军出身寒门,自幼长于边关,熟稔狄戎习性;此番春狩围猎,他一箭射穿靶心,武艺超群;更重要的是,上月他随老将军出征,斩敌首三百余级,战功赫赫。此子年仅十八,血气方刚,若授他帅印,必能解北疆之危。”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静了一瞬。
有老臣立刻出列反驳:“丞相此言差矣!宋砚亭虽勇,却太过年轻,难当统帅大任!三千兵马尚可,若要统领数万大军……”
“老大人此言谬矣。”谢安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锐利。
“自古英雄出少年!霍去病十八岁封狼居胥,宋将军为何不可?况且,如今朝中无人,与其用庸碌之辈延误战机,不如放手一搏,给年轻后辈一个机会。”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满朝文武竟无人能再找出反驳的理由。
李渊沉吟片刻,想起那日春宴上,那个身披银甲的少年将军,身姿挺拔,眼神坚毅,确实是个可塑之才。只是……他隐约记得,昭宁似乎对这个少年颇有好感。
一丝犹豫掠过皇帝的眼底,他正要开口,却见谢安又道:“陛下,军情紧急,刻不容缓!若再迟疑,云州一破,狄戎铁骑便会长驱直入,届时京城危矣!”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渊的心上。
他看着那道染血的军报,又想起病榻上缠绵的苦楚,以及谢安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终究是叹了口气,疲惫地摆了摆手。
“准奏。传朕旨意,封宋砚亭为征北大将军,率领三万禁军,即刻出征!”
“臣遵旨!”谢安深深躬身,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
殿外的风,不知何时变得凛冽起来,卷起廊下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阶前。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座皇宫。
李昭宁正在瑶华宫的窗前,临摹一幅《平戎策》。案上的宣纸上,字迹笔锋凌厉,带着几分不输男儿的英气。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沾在窗棂上,像极了她昨夜梦中,那片落在宋砚亭肩头的月光。
她握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耳尖捕捉到殿外宫女低声的议论。
“听说了吗?狄戎打过来了,连破三城呢!”
“陛下已经下旨了,让宋将军挂帅出征!”
“宋将军才十八岁……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啪”的一声,狼毫从指间滑落,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墨渍,将那“平戎”二字染得模糊不清。
李昭宁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猛地站起身,裙摆扫过案几,砚台险些倾覆。她扶住桌沿,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宋砚亭……征北大将军……
她太清楚谢安的为人了。那个老狐狸,表面上推崇贤能,实则阴险狡诈。宋砚亭出身寒门,在朝中毫无根基,让他率领三万禁军出征,无异于将他推上风口浪尖。
更何况,北疆战局凶险,狄戎骑兵凶悍,谢安此举,哪里是举荐,分明是借刀杀人!
不行,她不能让他去!
李昭宁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殿门,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上。侍女惊呼着追上来:“公主!您要去哪儿?外面风大!”
“我要见父皇!”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脚步却愈发急促,“备辇!快!”
夕阳西下,余晖将宫道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李昭宁坐在步辇上,风吹起她的裙裾,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她望着远处紫宸殿的方向,心中焦灼如焚。
她知道,父皇优柔寡断,又受制于谢安。可她是他唯一的嫡女,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昭宁公主。只要她去求,只要她肯跪,父皇一定会改变主意的。
步辇停在紫宸殿外,李昭宁几乎是跌下车辇的。她不顾宫人的阻拦,径直冲向殿门,却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拦住。
“公主殿下,陛下有旨,今日不见任何人。”侍卫的声音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是公主!”李昭宁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我有要事求见父皇,事关北疆战局,事关数万将士的性命!”
“陛下龙体不适,已经歇下了。”侍卫低着头,不肯退让半步。
李昭宁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父皇不是歇下了,他是不敢见她。他怕她的眼泪,怕她的哀求,更怕谢安的逼迫。
晚风卷着寒意,吹乱了她的发丝。她站在殿外的石阶上,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夕阳,那最后一点余晖,像是燃尽的烽火,映得她眼底一片猩红。
远处的校场上,隐隐传来将士操练的呐喊声,一声比一声响亮,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宋砚亭此刻,或许正在校场上点兵。他穿着银甲,握着长枪,目光如炬,望着北方的方向。
他一定以为,这是他建功立业的机会,是他能够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机会。
可他不知道,一张无形的网,早已在他身后悄然织就。
李昭宁缓缓闭上眼睛,一行清泪,终于无声滑落。
宫墙巍峨,月色清冷。她站在原地,直到夜色彻底吞没了整座皇宫,直到那操练的呐喊声渐渐平息,才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那座困住她半生的瑶华宫。
身后的紫宸殿,灯火昏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吞噬了所有的希望。
北疆的风,已经吹到了京城的上空。而她的少年将军,即将踏上一条,不归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