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孤军北征
朔风卷着黄沙,刮过雁门关的城头,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宋砚亭勒住马缰,玄色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沙尘,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烽火台——那是北疆的第一道屏障。
如今却有半数已插满了狄戎的狼头旗。身后三万禁军列成方阵,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离开京城已有月余。大军出长安那日,他特意绕到瑶华宫的宫墙下,遥遥望见那扇朱窗紧闭,窗棂上斜斜倚着一枝红梅。
他知道,她定在窗后望着他,却碍于身份,连一句道别都不能说。那时他便在心底立誓,此去定要荡平狄戎,早日归来。
“将军!”副将策马奔至近前,声线被风吹得发颤,“斥候回报,狄戎主力盘踞在黑风口,劫掠周边村寨,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宋砚亭眸色一沉,指尖攥紧了腰间的长枪。他自幼长在边关,见惯了异族侵扰下,黎民百姓的颠沛流离。守土安民,这四个字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
“传我将令!”他抬手,指向黑风口的方向,声音铿锵有力,“全军分为三路,左路迂回包抄,右路断其粮草,中路随我正面迎敌!三日后,黑风口会师!”
“末将遵旨!”副将抱拳领命,转身策马而去。
风沙扑面,宋砚亭望着麾下将士的背影,喉间泛起一丝苦涩。他知道,这支军队看似兵强马壮,实则暗藏隐患。
离京前,谢安亲自为他践行,笑着递上一箱“犒军银”,眼底却藏着阴鸷的光。他拒收了银钱,却没能躲过谢安的后手——大军的粮草,竟比原定数额少了三成。
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此刻军情紧急,容不得他回头去追究。他只能寄望于速战速决,在粮草耗尽前,击退狄戎。
三日后,黑风口。
喊杀声震彻云霄。宋砚亭一马当先,长枪横扫,挑飞三个狄戎骑兵。银甲上溅满了鲜血,与沙尘混在一起,凝成暗褐色的痂。
他的手臂早已酸痛得抬不起来,虎口裂开了一道又一道血口,渗出来的血染红了枪杆,却让他握得愈发紧实。
“将军威武!”
“杀退狄戎!保家卫国!”
将士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原本疲惫的眼眸里燃起了斗志。他们跟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将军,从云州一路打到黑风口,收复失地十余座,每一场仗都打得漂亮利落。
他们信他,敬他,愿意跟着他出生入死。
暮色四合时,狄戎的狼头旗终于在黑风口的城头倒下。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宋砚亭拄着长枪,半跪在沙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远处,副将清点完战果,兴冲冲地奔过来:“将军!大捷!此战斩首五千余级,俘虏狄戎王子一人!狄戎主力溃败,已向北逃窜!”
周围响起一片欢呼,震得人耳膜发疼。宋砚亭缓缓抬起头,望着四散奔逃的狄戎残兵,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做到了。
只要乘胜追击,定能彻底将狄戎赶回北疆苦寒之地,保边境数年安稳。
“传我命令,”宋砚亭撑着长枪站起身,声音虽沙哑,却依旧沉稳,“休整一日,补充粮草,三日后,向北追击!”
副将脸上的笑容却倏地僵住,迟疑着开口:“将军……粮草……”
宋砚亭的心猛地一沉:“粮草怎么了?”
“随军粮草,只够支撑五日了。”副将低下头,声音艰涩,“末将已派人快马加鞭,向朝廷求援,只是……只是至今未有回音。”
宋砚亭眸色骤冷。
五日。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早该想到的,谢安既然能克扣粮草,就定然会在援军上动手脚。
“再派斥候,八百里加急!”宋砚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务必将军情送达京城!”
“是!”
斥候领命而去,消失在暮色里。宋砚亭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夕阳,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想起临行前夜,梅林下,李昭宁那双含着泪光的眼。她说,谢安老贼阴险狡诈,让他务必小心。
那时他只当是儿女情长的担忧,如今想来,竟字字诛心。
夜幕降临,军营里燃起篝火。将士们围坐在一起,烤着缴获的牛羊肉,脸上却没什么笑意。他们望着中军帐的方向,眼底满是忧虑。
宋砚亭站在帐外,望着漫天繁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绣帕——那是上元灯节,他拾到的她的绣帕,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红梅,是她亲手绣的。
他想起她的模样,想起她轻声说“我等你”,心头便涌起一股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不能输。
他要活着回去,娶她。
然而,三日过去,五日过去,京城的援军,依旧杳无音信。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来自监军的文书。监军是谢安的心腹,名为随军督战,实则处处掣肘。文书上寥寥数语,却说得冠冕堂皇:“近日京中流言四起,称将军拥兵自重,意图谋反。陛下龙颜大怒,暂缓援军,着将军就地驻守,不得擅自追击。”
“谋反?”宋砚亭捏着文书的手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怒意与心寒。
他浴血奋战,收复失地,换来的竟是这样一句“拥兵自重”。
帐外传来一阵喧哗,副将气急败坏地冲进来:“将军!不好了!监军……监军带着亲兵,携印逃了!”
宋砚亭猛地抬头,眸色猩红如血。
逃了。
在这军心涣散、粮草断绝的关头,监军携印逃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案几上,案上的兵书散落一地。他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谢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所谓的举荐,所谓的帅印,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帐外的风,愈发凛冽了。黄沙拍打着帐篷,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悲剧,奏响序曲。
宋砚亭缓缓蹲下身,拾起散落的兵书,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他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望着远处连绵的烽火,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粮草已尽,援军不至,监军叛逃。
他成了真正的孤军。
可他是宋砚亭,是天启的征北大将军。
他的身后,是雁门关,是云州,是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守护的家国,和他想要迎娶的姑娘。
他不能退。
宋砚亭站起身,将那方绣帕贴身藏好。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沙尘与血污,转身走向帐外。
月色清冷,洒在他挺拔的背影上,镀上一层孤绝的银辉。
远处,狄戎的号角声,隐隐传来。
一场死战,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