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方旭的调查
方旭是凌晨两点到的。
我给他发了消息,说元宵的事,说日记的事,说周婉清的事。他只回了两个字:“等着。”一个半小时后,门铃响了。我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西装外套上全是雨水——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他大概是从停车场跑过来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你淋雨了。”我说。
“死不了。”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陈思鸢叠好的毯子,顿了一下,但没问。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打开,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厚厚一沓打印纸。
“你先看看这个。”他把那沓纸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第一页是周婉清的个人信息,姓名、年龄、住址、工作单位、社会关系,密密麻麻列了三四页。方旭做事一向细致,他从大学时期就开始整理各类信息,这个习惯延续到了工作上。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单。周婉清名下的一张银行卡,近三年的交易记录。其中有一笔被方旭用红笔圈了出来——五十二万,转账时间在思鸢出事前两个月。
“这笔钱,”方旭指了指那个红圈,“从周婉清的卡里转出,去向是一个私家侦探。”
“私家侦探?”我抬起头看他。
“姓孟,叫孟军,四十七岁,开了一家所谓的‘商务咨询公司’,其实就是帮人查隐私、拍证据、跟踪盯梢。在本地圈子里小有名气,口碑不错,嘴也严。”
“周婉清找他做什么?”
“不知道。孟军两个月前出了车祸,现在还在ICU躺着,没醒。他的工作室被家属清空了,电脑硬盘被警方封存,暂时拿不到。”
我的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没别的办法?”
“我正在找他的合伙人。但那个人跑路了,需要时间。”方旭翻到下一页,“再看看这个。”
瑜伽馆的监控截图。一共十几张,时间跨度从思鸢出事前三个月到出事前一周。每一张上面都有周婉清——她穿着瑜伽服,拎着包,进进出出。有的照片里她和思鸢走在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有的照片里她跟在思鸢后面,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
“这家瑜伽馆是思鸢姐常去的,”方旭说,“每周至少两次,周一和周四。周婉清以前从不去瑜伽馆,她的健身记录全是酒店的健身房。但从思鸢姐出事前三个月开始,她办了这家瑜伽馆的会员卡,每周一和周四准时出现。”
“巧合?”我盯着那些照片。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个月呢?”方旭又翻到下一页,“而且你看这个——出事前一周,思鸢姐练完瑜伽出来,周婉清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分开。思鸢姐去停车场,周婉清站在原地打了大概两分钟电话。”
他指了指照片上的时间戳。“打完这通电话,她没回家,开车去了另一个地方。”
“哪?”
“你家附近。”
客厅里的暖气嗡嗡地响。我拿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你确定?”
“我调了那天的交通监控。她的车在你家附近停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开走了。没有进小区,没有下车,就是停在路边。像是……”方旭斟酌了一下用词,“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在确认什么事。”
我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时间线串了一遍。思鸢出事前三个月,周婉清开始出现在她常去的瑜伽馆。出事前两个月,周婉清转出一笔五十二万,给一个私家侦探。出事前一周,她跟踪思鸢,然后在我家附近停了四十分钟。出事后,日记本的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元宵被人长期投毒。
这不是巧合。
没有这么多巧合。
“还有一件事,”方旭的声音低了一些,“思鸢姐出事那天,周婉清的手机信号确实在她家附近。我找通信公司的人查了基站记录——当天下午三点十二分到四点零三分,周婉清的手机连接的是思鸢姐家附近的那个基站。”
思鸢出事的时间,法医推断是下午三点半到四点半之间。
方旭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密,像有人在敲窗户。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很暗,方旭的脸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老板,”他忽然叫我,“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说。”
“思鸢姐出事那天,我不是没查过。我当时查了通话记录,看到了周婉清的名字。我想继续查来着,但你……”他顿了一下,“你那时候的状态太差了。每天不说话,不吃东西,不睡觉,坐在客厅里盯着她照片一看就是一整天。我要是跟你说‘你老婆可能不是意外死的’,我怕你撑不住。”
“所以你瞒了我两年?”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留了所有证据,”方旭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工作汇报,“通话记录、基站信息、瑜伽馆的监控时间线、周婉清的行车轨迹。全存在一个单独的硬盘里,加密了,密码是你的名字加思鸢姐的生日。”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迟早会问我。”
我看着他。
方旭跟了我三年。他是那种看起来很不靠谱的人——说话没正形,爱开玩笑,动不动就说“老板你是不是该看心理医生”。但他是那种在你出事的时候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人。思鸢走的那天,他从外地连夜开车回来,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眼睛红得像兔子,第一句话是“老板,我来了”。
他来了。他一直在。
“方旭,”我说,“谢谢。”
“别,”他摆了摆手,“你先别谢我。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可能不想听。”
“说。”
他翻开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段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像是时间戳。
“这是什么?”
“周婉清和一个人的通话录音。去年冬天,她在咖啡馆跟一个人见面,聊了大概四十分钟。那家咖啡馆的隔壁是一家书店,我朋友开的。他帮我录的。”
“你朋友?”
“你不是让我盯着她吗?从思鸢姐出事之后,我就开始留意周婉清了。没有你的授权,我自己做的。”方旭看着我,“你要骂就骂,但先听完。”
我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质量不算好,有杂音,咖啡机的蒸汽声、杯碟碰撞的声音、背景里若有若无的音乐。但周婉清的声音很清楚,她的声音我太熟悉了——那种温柔到近乎柔软的音色,像丝绸划过皮肤。
“她不可能永远不发现。”
另一个人的声音,男声,低沉,听不太清。
“日记我已经处理了。但她那个本子还有别的什么,我不确定。”
男声又说了什么,听不清。
“我知道。但她那本日记里写了好多东西,万一哪天被别人翻出来——”
男声打断了周婉清。
“你说得对。但她现在不是还没翻吗?”
“那万一呢?”
沉默了几秒。
“婉清,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这件事你只要不自己跳出来,没有人会查到。法医鉴定是意外,警方结案了,她老公连查都没查过。你怕什么?”
周婉清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我就是怕!她死了两年了,他戒指还戴着!他连相亲都不去!他根本走不出来!万一他哪天翻到她的东西,万一他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样?”男声很平静,“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去过她家?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本日记是你撕的?你有什么证据证明——”
录音在这里断了。
我抬起头看方旭。
“后面还有大概十分钟,”他说,“但关键的就这一段。那个男的,我查了,是周婉清的远房表哥,在公安局工作。不是刑侦,是行政岗,但能接触到一些内部信息。”
“所以周婉清有一个在公安局工作的表哥,帮她打探消息、掩盖痕迹。”
“看起来是这样。”
我关掉录音,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城市的灯光被雨水模糊成一片一片的光晕。对面的居民楼里,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不知道是谁在深夜里还没睡。
“方旭。”
“嗯。”
“五十二万,找私家侦探。私家侦探查的是什么?”
“大概率是查你。”
我转过身。“查我?”
“或者查思鸢姐。”方旭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孟军这个人,主营业务是三类:婚外情调查、商业背景调查、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制造意外。”
客厅里的暖气片发出一声轻响,像是金属热胀冷缩的声音。
“制造意外?”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这个人帮客户解决‘纠纷’的方式很特别。他不自己动手,但知道谁能动手。业内传过几件事,都跟他有关——一个竞争对手公司的老板在健身房‘突发心梗’,一个情人在酒店‘意外摔倒’,一个商业伙伴在高速上‘疲劳驾驶’出了车祸。”
方旭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手术刀。
“每一件都查不出问题。因为确实是意外。”
“确实是意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确实是他杀。”
我站在窗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外面的灯光拉成一条一条的线。
“所以周婉清找孟军,是为了制造一场意外。”
“我的推断是——周婉清想除掉思鸢姐,但她需要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浴室摔倒,头部撞击。这个方式很干净。没有凶器,没有指纹,没有挣扎痕迹。一个人在家里,洗完澡出来,脚下一滑,头撞在浴缸边缘。”
方旭顿了顿。
“每天都在发生的事。”
“但你怎么证明是她干的?”
“我证明不了。”方旭合上电脑,“我现在能证明的只有——周婉清跟踪思鸢姐三个月,在思鸢姐出事当天出现在你家附近,给私家侦探转了五十二万,撕了思鸢姐的日记,还长期给你的猫下毒。”
他看着我。
“这些加起来,不叫谋杀。但这些加起来,足够让任何人相信——”
“这不是意外。”我替他说完。
方旭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雨声、暖气声、冰箱压缩机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大到让人耳鸣。
“老板。”方旭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转过身,背靠着窗户。雨水透过玻璃的凉意渗进后背,让我清醒得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找到孟军。找到他手上所有关于周婉清的材料。找到她表哥帮她掩盖的证据。”
“孟军在ICU,醒不过来怎么办?”
“那就等他醒。”
“他的硬盘在警方手里,拿不到怎么办?”
“那就想办法拿。”
方旭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老板,”他说,“你眼神变了。”
“什么眼神?”
“以前你看什么都像看死人,”他说,“现在你看人像要杀人。”
我没说话。
方旭把电脑和那沓纸收进公文包,拎起来,走到玄关换鞋。他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抬头。
“老板。”
“嗯。”
“思鸢姐的事,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
“你有什么对不住的?”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但我当时怕你出事。你那时候的样子,我看了害怕。”
“我现在什么样子?”
“现在?”方旭打量了我一眼,“现在你像个活人了。”
他打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明天我去找孟军的合伙人。你早点睡。”他顿了顿,“别吃面条了,那姑娘给你煮了粥,在冰箱里,你热一下就能喝。”
“你怎么知道冰箱里有粥?”
“你客厅里那个猫碗是新的,猫粮换了牌子,沙发位置变了,茶几上多了一个不属于你的杯子,冰箱上的便签纸是粉色的。”他扳着手指头数,“老板,你家进女人了。”
“……你观察力挺强。”
“干我这行的,观察力不强早死了。”他走进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忽然伸手挡住门,探出半个脑袋。“老板。”
“又怎么了?”
“那个姑娘。是思鸢姐吧?”
我没回答。
电梯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回到家,我走到冰箱前,打开门。粥还在,保鲜膜封着,上面贴着一张粉色便签纸,是她的字迹。
“沈渡,热粥的时候记得加一点点水,不然太稠了。别喝凉的,你胃不好。——陈思鸢,二十岁,青春无敌。”
我站在冰箱前,看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粥,热了,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
粥还是甜的。
红枣的甜。
喝完粥,我走到浴室,打开灯。白色的瓷砖,白色的浴缸,白色的洗手台。两年前,思鸢就是在这里摔倒的。法医说她的后脑勺撞在浴缸边缘,颅内出血,没有及时救治。
我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浴缸的边缘。陶瓷的,光滑的,冰凉。
我闭上眼,在黑暗里看见了思鸢的脸。
不是二十岁的她。是二十八岁的她。穿着那件驼色大衣,在玄关换鞋,回头对我笑了一下,说“我去瑜伽课了,晚上回来给你做红烧排骨”。
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我爱你”,不是“再见”,是“晚上回来给你做红烧排骨”。
她没有回来。
我睁开眼,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五岁,鬓角有白发,眼角有细纹,瘦得颧骨突出。这张脸看起来像四十五岁,方旭说得对,陈思鸢说得也对,所有人都说得对。
我看起来像一个死了两年的人。
但现在我不想死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方旭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一早,去孟军的医院。他不出ICU,我们就在ICU门口等着。”
方旭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关掉浴室的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落地灯还亮着,光很暗,照在陈思鸢叠好的毯子上。
我拿起那条毯子,上面有她的味道。花香的,淡淡的,和二十八岁的她不一样的味道。
我把毯子盖在身上,闭上眼。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放。
方旭说:“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周婉清在录音里说:“万一他哪天翻到她的东西,万一他发现了——”
思鸢在日记本上写:“婉清约我。”
二十岁的陈思鸢在车里哭着说:“可我喜欢你啊,不管是二十岁还是二十八岁,我喜欢的都是你。”
我睁开眼。
窗外雨停了。
明天会是晴天。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渡,你得活着。活着替她把该还的债,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