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深夜对话
方旭说,思鸢出事那天,周婉清的手机信号在她家附近。
而周婉清说她不在本市。
这两句话像两根钉子,扎进我的太阳穴,一整晚都在疼。我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开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那个时间线——思鸢接了她最后一通电话,两小时后,她在浴室摔倒。保姆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如果那通电话之后,周婉清真的去了我家,那中间的两个小时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
日记被撕掉了,通话记录只剩一条线,浴室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一切都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回到家的时候,陈思鸢还没回来。
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玄关的婚纱照。思鸢在照片里笑着,露出牙龈,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给陈思鸢发了一条消息。
“在哪?”
“宠物医院。元宵刚睡着。”
“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
“我去接你。”
她没回。过了大概半分钟,发了一个定位过来。
我到宠物医院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台阶上。白衬衫外面套着那件旧卫衣,拖鞋换了一双——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帆布鞋,大了一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街对面的路灯发呆。
“上车。”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元宵怎么样?”我问。
“医生说指标在好转。再输两天液应该就能出院了。”她系上安全带,动作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
“你吃饭了吗?”
“没有。”
“想吃什么?”
“不想吃。”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一整天没睡过觉。
“你今天一直待在医院?”我问。
“嗯。”
“没吃东西?”
“吃了。”她说,然后顿了一下,“一碗泡面。”
“医院的泡面?”
“便利店的。”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沈渡,”她忽然开口,“你查到什么了?”
“……回去说。”
她没追问,转过头去看窗外的夜景。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的脸颊慢慢有了一点血色。过了一会儿,她的头靠在车窗上,眼睛慢慢闭上了。
我以为她睡着了。
“沈渡。”她闭着眼说。
“嗯。”
“你说,如果我没有穿越过来,你是不是永远不会查这件事?”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也许吧。”我说。
她睁开眼,侧过头看着我。
“那我是来干嘛的?”她问,声音很轻,“来给你当侦探的?”
“你不是来当侦探的。你是来……”
我停住了。
她是什么来的?
她是来告诉我思鸢死得不明不白的。她是来让我重新活过来的。她是来把我养死的绿萝重新养活的。她是来替我老婆照顾猫的。
她是来让我动心的。
“我是来干什么的?”她追问。
“你是来添乱的。”我说。
她哼了一声,重新靠回车窗上。“你才添乱。你全家都添乱。”
车开到家楼下的时候,她没动。
“到了。”我说。
“我知道。”
“不下车?”
“等一下。”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再坐一会儿。”
我熄了火。车里的暖气慢慢散尽,凉意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没接,直接往我这边靠了靠,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
“沈渡。”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回不去了呢?”
我没说话。
“如果我永远留在这个时间线里,”她说,“我就永远停在二十岁。我会看着你变老,看着你长出更多白头发,看着你眼角多出更多细纹。而你看着我,永远都是二十岁的样子。”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你失去过她一次,”她说,“我不想让你再失去一次。但如果我回不去,你就等于永远失去了两个我——一个死了,一个长不大。”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车窗上慢慢起了一层薄雾。
“思鸢。”我叫她的名字。
“嗯。”
“你想回去吗?”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想回去。因为那边有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生活。我的毕业论文还没写完,我养的多肉植物还没浇水,我妈说等我毕业了带我去日本旅游。”
她顿了顿。
“那边还有你,和我恋爱的你。但如果我回去了,你就一个人了。”
“我本来就是一个——”
“你本来不是一个人,”她打断我,“你有她。她走了之后,你就不是你了。”
她的手指在安全带上来回摩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今天在医院待了一天。元宵睡着的时候,我就在想,二十八岁的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见过她了。”我说。
“见过她的照片,见过她的遗物,见过她的猫,见过她的老公——但没见过她本人。”她顿了顿,“她是你老婆,不是我。”
“你们是一个人。”
“我们不是。”她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沈渡,我们不是一个人。她有七年的记忆,我没有。她和你一起创业,我没有。她嫁给了你,我没有。她会做红烧排骨,我不会。她是一个完整的人,我只是她的前半生。”
车厢里安静了。
“你看着我,”她说,“你看着我的时候,看到的是她,还是我?”
我张了张嘴。
“你不用回答,”她笑了一下,“我知道答案。”
“你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我。车窗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她总是这样,眼眶红了,水光转了,最后咽回去,笑一下。
“那你告诉我,”她说,“你看到的是谁?”
我看着她的眼睛。
二十岁的陈思鸢的眼睛。
和二十八岁的她一样亮,一样圆,一样眼尾微微向下。但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二十八岁的她眼睛里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温柔,是那种被生活揉搓过、被时间打磨过之后才有的光泽。而二十岁的她眼睛里是火,是那种还没被扑灭的、烧得噼里啪啦响的火。
“我看到的是你。”我说。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我知道,”我继续说,“你会变成她。不是现在,是以后。如果你能回去,你会慢慢长成她——会做红烧排骨,会在周末赖床,会把绿萝养死,会捡流浪猫回家,会在我加班到凌晨的时候骂我,然后给我煮一碗面。”
“你就知道?”
“我知道。”我说,“因为你就是她。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会变成她。”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低下头,手指继续摩挲安全带。
“沈渡。”
“嗯。”
“如果我能回去,”她的声音很轻,“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行道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远处有车经过,车灯扫过车窗,在车厢里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好好活着。”我说。
“然后呢?”
“别嫁给我。”
她的手指停了。
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烫,像被火苗舔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会死。”
“你不娶我,我就不会死?”
“我不知道。但至少,你不会在二十八岁那年,死在一间浴室里。”
“沈渡——”
“我查过了,”我说,“思鸢出事之前,周婉清给她打过电话。周婉清说她不在本市,但她的手机信号在你家附近。如果那天周婉清真的去了,如果那件事不是意外,那她的目标不是思鸢。”
“那她的目标是谁?”
“是你。”
陈思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不是我,”我纠正自己,“是二十八岁的你。但如果你不嫁给我,你就不会认识周婉清,就不会有那些事。”
“你是说,我嫁给你,所以我才死了?”
“我是说,”我深吸一口气,“如果你不嫁给我,你至少能活着。”
她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嘴角往上弯,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碎了,碎得很安静。
“沈渡,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不嫁给你,二十八岁的我,还是我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转了个身,面对着我,把腿也收上来,整个人缩在副驾驶座上,“一个人是由她的选择构成的。我选择学室内设计,所以我成了设计师。我选择捡那只流浪猫,所以我有了元宵。我选择嫁给你,所以我成了你的妻子。”
她看着我。
“如果你让我别嫁给你,那你就是在让我别成为我。”
车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我知道你怕我死,”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你不能因为怕我死,就让我别活。”
“思鸢——”
“可我爱你啊,”她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管是二十岁还是二十八岁,我爱的都是你。”
她哭起来的样子和二十八岁的她一模一样——不会嚎啕大哭,不会抽泣,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让我别嫁给你,”她吸了吸鼻子,“那我嫁给谁?我嫁给别人,然后每天想着你?我嫁给别人,然后二十八岁就不死了?我嫁给别人,然后幸福快乐地活到八十岁?”
她抹了一把眼泪,但更多的眼泪涌出来。
“我不要。”她说,“我不要嫁给别人。”
我的眼眶热了。
“沈渡,你听好了,”她用手指指着我的鼻子,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语气忽然变得很凶,“我爱你,是我自己的事。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会爱你。你让我别嫁给你,那你就别娶我。但你不能控制我爱你。”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面对着车窗,肩膀轻轻抖着。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我看着她抖动的肩膀,看着她那件大一号的旧卫衣,看着她扎得歪歪扭扭的丸子头。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
她满脸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倔强地看着我,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我抱住了她。
用力的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闭着眼,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她的手攥着我胸口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怕我跑掉似的。
“我也爱你,鸢鸢。”我说。
她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不管是二十岁还是二十八岁,”我说,“我喜欢的都是你。”
她在我怀里没动。
“但我不想你再死一次。”我说。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我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那你就别让我死。”
“我怎么让你别死?”
“查清楚,”她说,“查清楚是谁害了她。把她找出来,让她还我一个公道。”
她松开攥着我衣服的手,手指慢慢展开,贴在我胸口。
“如果二十八岁的我是被人害死的,”她说,“那你查出来,她就不是白死的。我回去之后,也不会白活。”
我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像碎掉的星星。
“思鸢。”
“嗯。”
“你才二十岁。”
“我知道。”
“你不应该承受这些。”
“我知道。”
“你应该在学校里上课,画设计图,跟同学逛街,喝奶茶,聊八卦。”
她笑了一下。“听起来挺无聊的。”
“比查谋杀案无聊多了。”
“那当然,”她说,“但那个世界没有你。”
我的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
“回去吧,”她松开我,重新坐好,系上安全带,“外面冷。”
“我们已经到家了。”
“那就上楼。”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跳下车,踩着她那双大一号的帆布鞋,啪嗒啪嗒地走向单元门。
我跟在后面。
进了电梯,她靠着电梯壁,仰头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沈渡。”
“嗯。”
“你刚才说,你也喜欢我。”
“嗯。”
“你说的是二十岁的我,还是二十八岁的我?”
电梯在十二楼停了一下,门开了,没人进来。门又关了。
“两个都。”我说。
“贪心。”她哼了一声,但嘴角弯了一下。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在走廊里跺了一脚,声控灯亮起来。
“沈渡。”
“嗯。”
“你说不想让我死,”她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我,“那你就好好活着。你活着,我才能活着。”
“什么逻辑?”
“逻辑就是,我是你老婆,”她说,“不管哪个年纪,都是。”
她说完这句话,脸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躲,而是看着我,眼神很亮,亮得像那天晚上她在墓碑前笑着掉眼泪的样子。
“开门。”她说。
我拿出钥匙,开了门。
玄关的灯亮了,婚纱照上的思鸢笑得露出牙龈。
陈思鸢站在照片下面,仰头看了一眼。
“她真好看。”她说。
“你也是。”
她看了我一眼,没反驳,换了鞋,走进屋里。
“我饿了,”她说,“冰箱里还有粥吗?”
“有。我给你热。”
“多热一碗。你也吃。”
“我不饿。”
“你吃不吃?”
“吃。”
她满意地点点头,走进卧室。
我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拿出那锅粥。灶台上的灯亮着,锅里的水汽慢慢升起来,模糊了窗户。
手机震了一下。
陈思鸢从卧室发来的消息。
“沈渡。”
“嗯。”
“你刚才抱我的时候,我的心跳好快。”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看着那行字。
“我也是。”我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
“正常现象。”我发过去。
三秒钟后,她回了一个表情:一把刀。
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晚安,沈渡。”
“晚安。”
我把粥热好,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
她没出来。
我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她蜷在床上,抱着思鸢的枕头,已经睡着了。
她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呼吸很轻,像猫。
我把门轻轻带上,回到餐桌前,一个人喝完两碗粥。
粥是甜的,放了红枣。
她说是补气血的。
我喝完粥,洗了碗,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夜风很凉,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你活着,我才能活着。”
我把烟掐灭了,转身回到屋里。
路过卧室的时候,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
她在这里。
二十岁的陈思鸢,在这里。
在二十八岁的她睡过的床上,抱着她的枕头,呼吸着她曾经呼吸过的空气。
我站在门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二十岁的她说的。
是对二十八岁的她说的。
“思鸢,你的猫没事。你的绿萝我养死了,但她来了之后,好像又活过来了。”
“你的老公,好像也活过来了。”
走廊里很安静。
没有人回答我。
但卧室里,她的呼吸声又轻又稳。
像一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