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空荡的房间
她走了之后,我花了一整天才把书房收拾干净。
不,不是收拾干净。是把属于她的东西放回原处。那封从铁皮盒子里取出来的信,我重新折好,压在绒布下面,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回书柜最上面那层。书桌上的设计图还在,铅笔还在,橡皮屑还在。我把椅子推回桌下,关上台灯,拉上窗帘。
然后我站在书房门口,关上门。
这扇门关上之后,我再也没有打开过。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需要了。她要说的,她已经说了。她留给我的,我已经找到了。剩下的,是她和这间书房之间的秘密,不需要第三个人知道。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对着没有打开的电视,坐了很久。
元宵趴在我脚边,肚子贴地,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它从书房出来之后就一直这样,不叫,不闹,不吃东西,不喝水。它趴着的地方,是陈思鸢消失前最后坐过的椅子下方。
它知道她走了。
猫比人敏感。人会用各种方式欺骗自己——她只是睡着了,她只是出门了,她只是暂时离开。猫不会。猫知道什么是永远,什么不是。
“元宵。”我叫它。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她会回来的。”
它还是没抬头。
我弯下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它没有挣扎,软塌塌地趴在我腿上,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毛。它的体温比平时低,呼吸很浅,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省下来,只用来做一件事——等。
它在等她。
我也在等她。
但等的是同一个人吗?
元宵等的是二十岁的陈思鸢。那个穿着白衬衫、光着脚在家里走来走去、给它倒猫粮、揉它肚子的女孩。
我等的是二十八岁的陈思鸢。那个穿着驼色大衣、在玄关换鞋、说“晚上回来给你做红烧排骨”的女人。
我们等的,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部分。
或者说,我们等的是同一个人,但她被时间切成了两半。一半留在了二十岁,要回去继续她的人生;一半留在了二十八岁,要回来完成她的承诺。
方旭的电话是在凌晨打来的。
我接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到什么人。
“老板,还没睡?”
“睡不着。”
“孟军的案子,警方那边有进展了。他的电脑硬盘被恢复了,里面存着大量客户信息。周婉清不是唯一的。至少有六个人通过他‘处理’过问题,其中三个已经死了,一个重伤,两个还没动手。”
我靠在沙发上,元宵在我腿上翻了个身。
“周婉清那边呢?”
“她全部交代了。跟踪、买通孟军、销毁日记、投毒猫。她承认她想让陈思鸢‘消失’,但坚持说她没有杀人的意图,只是想让思鸢姐‘离开’沈渡。”
“离开?”
“她的原话是——‘我只是想让她消失。不是死。就是……不在沈渡身边了。’”
我闭上眼。
不在我身边。
她用了“不在我身边”,而不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她想让思鸢离开我,但没想让思鸢死。她以为孟军有办法让思鸢主动离开,或者让思鸢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她不知道孟军所谓的“制造意外”是什么意思,或者说,她假装不知道。
“方旭。”
“嗯。”
“周婉清的案子,你怎么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板,你想听真话?”
“说。”
“她不是杀人犯。她是病人。她病了十五年,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就病了。她把自己的一生押在你身上,押了十五年,最后输得精光。她不是不想收手,是收不了手了。当一个人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只能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悬崖。”
方旭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但我知道他不是在说周婉清。
他是在说所有人。
所有把爱当成信仰、又把信仰变成执念的人。
“但她做了那些事,”方旭继续说,“不管她有多可怜,她做了。她跟踪、买凶、销毁证据、投毒。她不是一个无辜的人。她是一个有罪的人。可怜和有罪,不冲突。”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灯没有开,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依法办。”我说。
方旭没有问“你确定吗”,也没有说“你不再想想”。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他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低头看元宵。它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浅,胡须微微颤动。它的前爪搭在我的手腕上,像是在睡梦中也要抓住什么东西。
我把元宵轻轻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
这是她走之后,我第一次走进卧室。
白天我一直待在客厅和书房,不敢进卧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知道,卧室里的东西是最完整的——她的枕头,她的被子,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护手霜,她夹在镜子边缘的最后一张面膜。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两年前的样子,像一个被时间冻结的房间。
我站在门口,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床上。床很大,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左边是她的位置,右边是我的。两年了,我一直睡右边,左边的枕头从来没有动过。那个枕头上还有她头发的味道吗?我不知道。我已经两年没有闻过了。不是闻不到,是不敢闻。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微微凹陷,发出一声轻响。我的手放在左边的枕头上,掌心贴着那块布料。棉的,洗了很多次,柔软得像皮肤。
“思鸢。”我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但我没有期待回答。
因为我知道,她不在这个房间里。二十岁的她回到了二零一九年,二十八岁的她还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等着回来。这个房间里只有我,和一个空荡荡的枕头。
我躺下来,躺在床的右边,面朝左边。
月光照在左边的枕头上,把那个凹陷照得很清楚。那个凹陷不是我的头压出来的,是两年来的每一次翻身、每一次叹息、每一次在半梦半醒之间伸出手去触碰那个空位时,慢慢形成的。
我伸出手,放在那个凹陷上。
掌心下面什么也没有。
但我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温度,不是触感,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朝你挥了挥手。你看不清她的脸,听不到她的声音,但你知道她在。你知道她在看着你,在等你,在朝着你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回来。
“你说的重新追你一次,”我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还算数吗?”
月光没有回答。
但窗外的风停了。
不是那种突然停止的停,是一种慢慢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停。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然后就不再动了。窗帘垂在那里,像一个人安静地站着,听完了一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着。
我闭上眼。
在黑暗中,我看见了她的脸。不是二十岁的她,不是二十八岁的她,而是所有的她叠在一起。十八岁的,二十岁的,二十四岁的,二十八岁的。她们在笑,有的露出牙龈,有的抿着嘴,有的酒窝深深,有的眼角弯弯。所有的笑容汇成一张脸,一张我看了十五年、还会再看一辈子的脸。
“算数。”她说。
我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是记忆,是幻觉,还是她真的在某个地方对我说了这两个字。但我知道,这两个字是真的。因为说这两个字的语气,是陈思鸢的语气。那种懒懒的、软软的、带着一点不耐烦又带着很多温柔的、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会用的语气。
“算数,傻子。”
我睁开眼。
房间里还是空的。月光还在,枕头还在,空荡荡的左边还在。但我笑了。
因为她叫我傻子。
只有她会这样叫我。
第二天早上,方旭来家里送文件。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前喝粥。粥是我自己煮的,按照陈思鸢教我的方法——加水,大火煮开,转小火慢炖,最后加红枣。红枣我去了核,因为她说过“知道了,明天去核”。
她没有机会给我去核了。
但我可以自己去。
方旭在玄关换了鞋,走进来,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粥,又看了一眼我,嘴角动了一下。
“你瘦了。”他说。
“你每次来都说我瘦了。”
“因为你每次都在瘦。”
“我吃过了。”
“你吃的是粥。粥不顶饿。”
“够了。”
方旭看着我,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每次都在最后一秒咽了回去。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元宵从卧室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他脚边,闻了闻他的裤腿。
“元宵认识我了?”方旭有些意外。
“它最近变了。以前它只认思鸢,现在它好像觉得,只要是思鸢在乎的人,它都应该在乎。”
方旭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元宵的脑袋。元宵没有躲,但也没有蹭他。它只是蹲在那里,接受了他的抚摸,像是一种礼貌。
“老板,”方旭抬起头,“你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
“你看起来……太平静了。”
“我应该怎么样?哭?砸东西?喝酒?”
“我不知道。但你不应该这么平静。”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有点烫,红枣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
“方旭。”
“嗯。”
“她说她会回来。”
“谁?”
“思鸢。二十八岁的她。”
方旭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他不信,但他不想让我看出来。他跟了我三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实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你觉得我疯了。”我说。
“我没说。”
“但你觉得。”
他沉默了几秒。
“老板,我不觉得你疯了。我觉得你在相信一件只有你一个人能看到的事。这跟疯了不一样。疯了是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疯子会一直看下去。你只会等。”
他说得对。
我在等。
不是那种被动的、无所事事的等。是一种主动的、有方向的、每天都在做准备的等。我把粥喝了,把碗洗了,把绿萝浇了,把元宵的猫粮按照陈思鸢教我的量分好。我去了公司,开了会,签了文件,处理了积压两个月的工作。我回了方旭的消息,接了他打来的电话,看了他送来的文件。
我在做所有该做的事。
像一个正常人。
但每一件事做完之后,我都会停一下,等。
等她回来。
等她推开那扇门,站在玄关,换鞋,抬头看见婚纱照上的自己,然后笑一下,说:“沈渡,我回来了。”
我在等她。
方旭走后,我回到卧室,站在婚纱照前面。
照片里的思鸢穿着白纱,笑得露出牙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发亮。
“思鸢。”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在哪。但我知道你听得见。”
“我会等你。”
“不管多久。”
“但你快一点。”
“我三十五了,等不了太久。”
照片里的她还在笑。
我也笑了。
因为我知道,如果她真的听见了,她一定会说:“你三十五怎么了?你八十我也要你。”
然后她会加一句:“但你先把粥煮好。上次太稠了。”
我转身走出卧室。
元宵跟在我脚边,尾巴竖得高高的。
阳台上,绿萝的新叶冒了出来,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