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墓前的花
三个月。九十二天。
我从没数过日子,但每一天都像刻在骨头里。方旭说我最近看起来像个人了,因为开始吃饭、刮胡子、去公司。他不知道的是,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答应了。答应了一个人,就得做到。这是她教我的——答应的事,死也要做到。
三月后,我又去了墓园。
不是刻意选的日期,只是那天阳光很好,公司的事情告一段落,方旭说“你该出去走走”。我开车路过花店时买了一束白百合——思鸢生前最喜欢的花。她说过百合的味道像干净的空气,不像玫瑰那么用力,不像雏菊那么淡。雏菊是给小女孩的,她说,我是大人了。
我捧着百合走进墓园。
春天的墓园不像秋天那么萧瑟。草绿了,松柏抽出新枝,有些墓碑前摆着新鲜的花,红的黄的白的,在灰黑色的石碑间显得格外鲜艳。阳光很好,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发亮,像是有人专门给这座安静的地方镀了一层光。
然后我看见了。
她的墓前,放着一束雏菊。
新鲜的雏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白色的纸包着浅绿色的包装纸,用一根麻绳松松地系着。不是花店批量包的那种,是有人亲手扎的——每一枝的长短都经过挑选,扎得不那么规整,但很用心。
我停在几步之外,盯着那束花,没有动。
百合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蹲下来,捡起百合,放在雏菊旁边。白百合和白色雏菊挨在一起,像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同一个站台等车,彼此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蹲在墓碑前,看着那束雏菊。
雏菊。
她说过,雏菊是给小女孩的。
我说过,你是大人了。
她说,那我不要了。
这束雏菊是谁放的?谁会带着亲手扎的雏菊来看她?谁会每周都来——守墓人说每周都来。谁会戴着帽子和口罩,不想被人认出来?
谁会来?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冷得发抖,不是那种害怕得发抖,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像是身体比大脑先一步知道了什么答案的抖。
我站起来,转身,在墓园里找守墓人。
老张在墓园门口的值班室里,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摘下眼镜。
“沈先生,又来看你爱人?”
“老张,我老婆墓前的花,谁放的?”
他想了想。“最近有个女人,每周都来。戴着帽子,戴着口罩,看不清脸。每次来都待很久,有时候站着,有时候蹲着,也不说话。放一束花,然后走。”
“长什么样?”
“看不清楚。但身形……跟你爱人有点像。”
跟我爱人有点像。
跟我死了两年的爱人有点像。
“她今天来过吗?”我问。
“早上来过。走了大概一个小时。”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下周她还来吗?”
老张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的表情不太对。“应该会来吧。这三个月每周都来,周三早上,很准时。”
周三。今天是周三。
每周三,她来。我从来没有周三来过。我每次来都是周末,因为周末不用上班。我们像两个在同一个车站等车的陌生人,一个等早班车,一个等晚班车,永远碰不上。
“老张,下次她再来,你能不能帮我留个信?让她等等我。”
“行。”
我走出值班室,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
我回到思鸢的墓前,蹲下来,看着那两束花。百合是我买的,雏菊是她——不,是那个陌生女人放的。她是谁?为什么每周都来?为什么戴着帽子和口罩?为什么不让别人看到她的脸?
为什么她放的,是雏菊?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束雏菊。花瓣上的水珠沾在我指尖,凉的。麻绳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左边的翅膀比右边的长一点,像是扎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拆开蝴蝶结,把花束打开。
雏菊一共十一枝。白色花瓣,黄色花蕊,小小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星星。花茎的根部用湿棉花包着,外面裹了一层保鲜膜,这样花能保持更久。她很细心,比她说的要细心得多。
我重新把花扎好,蝴蝶结系得比原来整齐一些。
然后我蹲在那里,看着那束雏菊,轻声说了一句话。
“思鸢,是你吗?”
风吹过松柏,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回答。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我回到家,给方旭打了电话。
“方旭,帮我查一件事。”
“又查谁?”
“墓园。思鸢的墓。最近三个月,每周三早上,有一个女人去看她。我想知道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板,你是不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出现幻觉了。”
“我没说。”
“你不用说。但不管是不是幻觉,我要查。”
方旭又沉默了几秒。“行。我查。”
他挂了电话。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绿萝的新叶已经长得很好了,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微微发亮。我按照陈思鸢教我的方法浇水——不浇太多,不浇太少,等土干了再浇。它们活过来了,比我想象的活得好。
我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新叶。叶面光滑,凉凉的,薄薄的。
“思鸢,是你吗?”我又问了一遍。
绿萝没有回答。
但新叶在我指间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一个人被叫到了名字,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那天下雨了。不是暴雨,是春天的细雨,密密地斜织着,把整座城市笼在一片灰白色的水雾里。我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元宵趴在我腿上,呼噜声很大。电视没开,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一张不想被人看到的脸。
方旭的消息在晚上十点发来。
“老板,查到了。墓园的监控。”
他发来一张截图。
黑白的,像素不高,墓园的出入口,一个人影。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帽子,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束花。身形瘦削,肩膀窄窄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躲避镜头。
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是谁。
因为她的站姿。她站在那里,重心在左脚,右腿微微弯曲,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这是思鸢的站姿。她等公交车的时候这样站,排队的时候这样站,和我说话的时候也经常这样站。我说过你站没站相,她说这叫随性,你不懂。
方旭又发来一条消息。“监控拍不到正脸。但她的体型、步态、站姿,都和思鸢姐高度相似。”
“高度相似”,他用了这个词。方旭从不乱用词。
“方旭。”
“嗯。”
“你说,一个人死了两年,会不会活过来?”
方旭没有回答。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很低。
“老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不是疯子。你看到的,我也看到了。”
我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窗玻璃上水珠一条一条地往下流,把外面的灯光拉成扭曲的线条。路灯下有人撑着伞走过,伞面是蓝色的,在雨中像一朵移动的花。
“思鸢,是你。”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因为我知道是她。从看到那束雏菊的第一秒,我就知道。从老张说“跟你爱人有点像”的时候,我就知道。从方旭发来那张监控截图的时候,我就知道。
雏菊是给小女孩的。你说过,你是大人了,不要了。
但如果你不是大人了呢?如果你重新来过,如果你从二十岁长到二十八岁,又回到了这里,那你现在,是几岁?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记得雏菊。你记得你说过的话。你记得我。
“她从来没有骗过我。”
陈思鸢说的,二十岁的陈思鸢说的。
她从来不骗我。
她说她会回来。
她回来了。
雨停了。
我推开窗户,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等另一个人。
我站在窗前,等。
不是被动的等。是那种知道你会来、所以门窗都打开、灯都亮着、粥在锅里热着的等。
周三。下周三,她会来。老张会告诉她,有人在等她。
而我,会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