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第一次失控
金煜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那种感觉,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光了衣服,还要被人指着脊梁骨嘲笑。那场发生在陌枫公司楼下的闹剧,他全程围观,甚至可以说是始作俑者之一。原本,他精心策划了一场好戏,等着看辞家如何把那个不听话的私生子辞月强行领回去,等着看陌枫在家族压力下低头。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冷嘲热讽,打算事后如何羞辱这对“苦命鸳鸯”。
然而,陌枫只用了三言两语,就将整个局面翻转得干干净净。
金煜城站在人群的角落里,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亲眼看着陌枫将辞月护在身后,面对辞家派来的保镖,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却冷得像冰。陌枫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报了警,并将事情的起因经过公之于众。他巧妙地引导了舆论,将一场家族内部的“抓人”变成了“豪门软禁亲子”的社会新闻。
当晚,网络上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金煜城回到自己的公寓,打开手机,铺天盖地的热搜让他眼前发黑。“辞宏远不配当爹”、“金家也不是好东西”、“联姻就是买卖人口”,这些词条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剜在他的心上。评论区里,无数网民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将屏幕淹没。他们骂辞宏远冷血无情,骂金家仗势欺人,更有人深挖金家早年发家时的黑历史,虽然大多未经证实,但那种群情激愤的氛围,足以让任何一个家族感到窒息。
“这群蠢货!”金煜城把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屏幕虽然没碎,但他的心在滴血。他金家虽然不是顶级豪门,但在商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全民网暴?
他还没来得及平复心情,父亲金鼎天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立刻,马上,给我滚回老宅!”
金煜城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老宅的书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金鼎天背着手站在窗前,背影佝偻却透着一股狠劲。那是金家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时磨练出的狠劲,也是金煜城从小到大最畏惧的东西。
“跪下。”金鼎天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金煜城咬着牙,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我让你低调点,低调点,你耳朵是聋了吗?”金鼎天猛地转过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唾沫星子喷了金煜城一脸,“让你去接触陌家,是让你去联姻,去谈生意,不是让你去给我惹是生非!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现在好了,辞家那个小杂种攀上高枝,借着陌枫的势反咬一口,我们金家的脸往哪搁?明天董事会,你让我怎么面对那些股东?”
“爸,我……”金煜城想辩解,说辞月那个贱人不识好歹。
“闭嘴!”金鼎天怒吼道,“你还敢提那个辞月?陌家是什么背景你不清楚?陌枫虽然是私生子,但他手里握着陌氏多少资源?你为了一个辞家的弃子,去得罪一个陌家的潜力股,你是猪油蒙了心吗?”
金煜城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不敢顶嘴,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都是对的。金家是靠走私和灰色产业起家的,虽然这些年洗白了不少,但底子不干净。他们需要陌家这样正统的豪门来洗刷身上的铜臭味,需要陌枫这个“私生子”来作为他们进入上流社会的跳板。可是,他咽不下这口气。
“滚出去!没我的命令,不准踏出家门一步!”金鼎天显然不想再看到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金煜城如蒙大赦,踉跄着爬起来。一走出书房,关上那扇厚重的门,他脸上那副唯唯诺诺的表情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到极致的扭曲。
他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出了老宅,他直接将手里那部刚买的、价值不菲的新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屏幕应声碎裂,像一张被撕裂的蛛网,但他看都没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垃圾。
“陌枫是吧?”金煜城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不起眼的旧手机,眼神阴冷得像毒蛇的信子,“行,你护着,我看你能护多久。辞月是吧?你以为找个靠山就能翻身了?”
他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喂,帮我查查陌枫最近三年的所有行踪,越详细越好。还有那个辞月,把他从小到大所有的资料,包括体检记录、病史、甚至他养过几条狗,都给我翻出来。”金煜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知道他们所有的弱点,所有的把柄。”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便挂断了。
金煜城看着黑下来的手机屏幕,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他慢慢蹲下身,捡起那块碎裂的屏幕,在掌心里摩挲着,玻璃渣刺破了指尖,渗出血珠,他却感觉不到疼。
“跟我斗?你们还不知道金家是干什么起家的。”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既然你们不让我好过,那大家都别想好过。我要让你们知道,得罪金家的下场。”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陌枫和辞月的生活却像是一幅宁静的油画,与外界的腥风血雨截然不同。
脱敏训练还在继续。这是陌枫为了克服幽闭恐惧症而进行的漫长治疗。他们已经能一起在储物间待上半个小时了,这对于曾经连电梯都不敢坐的陌枫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此刻,他们正坐在狭小的储物间里,周围堆满了杂物,空气有些沉闷。但陌枫的呼吸平稳,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紧绷的身体已经放松下来。
辞月就坐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那双手温暖而干燥,给了陌枫莫大的安全感。
“今天我看了一本很有意思的书,”辞月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拂过陌枫的心尖,“讲的是一个探险家在深海里的故事。他说,深海虽然黑暗,但也有发光的鱼,很漂亮。”
陌枫侧过头,看着辞月在昏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嗯,听起来不错。”
“还有啊,”辞月继续絮絮叨叨,“冰箱里的草莓快吃完了,明天我再去买一点。你上次说想吃我做的草莓蛋糕,我查了食谱,好像也不是很难。还有,我想学做新的菜,你不是喜欢吃辣的吗?我打算学做水煮鱼,虽然可能会把厨房炸了……”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些琐碎的日常,每一件小事都像是在编织一张温暖的网,将陌枫心里的恐惧一点点抚平。陌枫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听着,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温度,感受着身边这个人真实的呼吸和心跳。
在这个黑暗狭小的空间里,辞月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晚上,陌枫从公司回来,推开门,屋子里一片安静。他愣了一下,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以往这个时候,辞月应该在客厅看书,或者在厨房里折腾他的新菜谱。
“辞月?”陌枫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放下公文包,拿出手机正要打电话,门锁传来咔哒一声,开了。
辞月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
“你去哪了?”陌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辞月扬了扬手里的袋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买草莓。你说今天想吃的。”
陌枫看着那袋红彤彤的草莓,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昨天随口提了一句“好久没吃草莓了”,没想到辞月记住了。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只有这个人,会把他随口的一句话当成圣旨。
“外面下雨了?”陌枫注意到辞月的发梢有些湿润。
辞月点点头,把草莓放在桌上,顺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下了一点,没事。”
陌枫走过去,接过那袋草莓,然后看见辞月的肩膀湿了一片,深色的水渍在浅色的衬衫上格外刺眼。
“这叫一点?”陌枫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心疼和责备。
辞月低头看了看,笑了笑,毫不在意地说:“真的没事,就淋了那么一小会儿。”
陌枫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是愧疚,是心疼,更是深深的依赖。他把草莓放下,伸手把辞月拉进怀里。动作有些急切,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辞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反手抱住陌枫精瘦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怎么了?”辞月闷闷地问。
陌枫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贪婪地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雨水和草莓清香的气息,闷闷地说:“没什么。”
辞月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而耐心,就像他当初对自己做的那样,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兽。
陌枫闭上眼睛,在辞月的安抚下,那颗因为找不到他而慌乱的心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他第一次,主动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辞月,谢谢你。”
辞月的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陌枫的脸颊,带着一丝不解和惊讶:“谢什么?”
陌枫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谢你在我身边。”
辞月的耳朵瞬间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他低下头,不敢看陌枫的眼睛,把脸重新埋进陌枫的胸口,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那你要一直在我身边。”
陌枫笑了,那笑容是他从未有过的温暖和释然。他收紧了手臂,将辞月紧紧地锁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声却郑重地承诺:“好。我答应你,一直都在。”
窗外,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而在城市的某个阴暗角落,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但此刻,他们谁也不在乎。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彼此还在,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