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报名
期末前的大学城,到处都是一副即将散架的松弛模样。北方的初冬不算极寒,却足够让人缩在屋里不愿动弹,对专科院校的学生来说,这种天气简直是摆烂的最佳借口。课能逃就逃,觉能睡就睡,外卖能点就点,没人愿意顶着风往教学楼跑。
冬尘的宿舍在三号楼三楼,一推门就是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油炸食品和碳酸饮料的甜腻气息。午后两点多,阳光斜斜打进来,照得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一清二楚,宿舍里四个人,没有一个有去上课的意思。
冬尘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前的电竞显示器亮得晃眼,屏幕上是激烈的团战画面,技能光效闪个不停,耳机里全是队友嘈杂的指挥和互喷。他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点着鼠标,操作行云流水,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短促的抱怨,情绪完全跟着游戏走。
“别乱上啊,看不懂局势?”
“拉扯,会不会拉扯?”
“服了,一波好团又没了。”
桌面上乱七八糟,却没有一样和学习沾边。吃剩的炸鸡盒子敞着口,薯条软塌塌地粘在盒底;一大杯可乐放在手边,瓶身挂满冷凝水,在桌面上浸出一圈深色的印子;旁边叠着空了的薯片袋、辣条包装,还有早上没吃完的肉松面包袋子,乱糟糟堆在一起,也没人想着收拾。
这就是冬尘过了整整一年的日子。
早上通常十点以后才醒,醒了也不着急起床,躺在床上刷短视频,一刷就是一两个小时。中午点一份外卖,汉堡、炸鸡、黄焖鸡、麻辣烫轮着来,送到宿舍门口,穿着拖鞋睡衣就能取。下午要么坐在电脑前打游戏,要么和室友联机开黑,要么干脆躺回床上补觉,日子过得松散又自在。
傍晚一到,就是一天最热闹的时候。几个人勾肩搭背溜出校门,小吃街从头逛到尾,烤冷面、手抓饼、炸串、奶茶、冰粉,想吃什么买什么,一边吃一边瞎侃,从游戏新皮肤聊到学校里的八卦,从附近的网吧聊到假期去哪玩,无拘无束,毫无压力。
晚上才是真正的主场。
宿舍不断电不断网,几个人能折腾到后半夜。要么继续鏖战游戏,要么凑在一起看电影,要么各自戴着耳机刷视频,笑得东倒西歪。兴致上来了,还能约着去网吧通宵,第二天直接睡一整天,课自然是彻底抛在脑后。
久而久之,冬尘彻底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可以说是沉迷其中,安于现状。
高考失利的那点别扭,早被日复一日的吃喝玩乐磨得干干净净。他不是不清楚专科文凭没什么竞争力,不是没想过毕业之后工作难找,可他不愿意去想,一想就烦,一烦就更想钻进游戏和吃喝里逃避。
努力?太累。
学习?坐不住。
改变?没必要。
身边所有人都这么混,他也就跟着心安理得地往下滑。逃课是常态,作业抄一抄就行,考试突击两天混个及格,日子过得舒服又省心,他压根不想打破这种平衡。
室友赵磊仰面躺在床上,手机音量外放得极大,短视频里的背景音乐循环洗脑,他笑得浑身发抖,时不时还拍一下床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尘哥,你快看这个,笑死我了。”
冬尘头都没回,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没空,正打关键局。”
另一个室友赵鹏戴着耳机,语音外放得清清楚楚,正和网友激情互喷,一会儿骂队友坑,一会儿吹自己操作猛,唾沫横飞,情绪亢奋。剩下一个室友则蒙着被子睡觉,看样子是昨晚通宵还没缓过来。
整个宿舍像一个封闭的小空间,把外界的压力、现实、未来全都挡在外面。冬尘沉浸在这种氛围里,几乎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已经十九二十岁,忘了该为以后打算点什么。
就在团战打到最激烈的瞬间,桌角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伯。
恩伯。
冬尘皱了皱眉,手上动作没停,伸手摸过手机按了免提,随手丢在桌上。
“干嘛?忙着呢”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恩伯大大咧咧又带着点急躁的声音,背景同样乱糟糟的,游戏音效、说话声混在一起,明显也是在宿舍。
“忙?你能忙什么,除了打游戏还会干什么?”恩伯毫不客气,“问你,寒假回家的票买了没?”
“早买了,等放假立马走人。”冬尘手指翻飞,角色交出闪现,“你呢?”
“我也买了,差不多一天到家。”恩伯顿了顿,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点,“跟你说个事,别光顾着玩。”
冬尘嗤笑一声:“事?你能有什么事,约着回家撸串喝酒?”
他和恩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成绩一直半斤八两,调皮捣蛋一起上,挨骂受罚一起扛。高考双双落榜,一个来了这座城市读专科,一个去了邻市,平时也就微信闲聊几句,大多是游戏、八卦、瞎扯,正经事很少聊。不在一个学校,见不着面,只有寒暑假回家,才能天天凑在一起混。
“谁跟你说撸串。”恩伯声音沉了些,“我今天在学校看见征兵宣传了,你有没有想法?”
冬尘手上动作猛地一顿。
屏幕里的角色瞬间停在原地,被对面一套技能直接带走,屏幕瞬间灰掉。队友一连串问号刷在公屏上,他却完全没心思理会。
征兵?
他想都不想就拒绝,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征什么兵?你闲出毛病了?”
“我认真的。”恩伯语气很稳,“一起去。”
“不去。”冬尘回绝得干脆,“我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跑去天天早起叠被子站军姿?有病吧。”
在他印象里,军营就是管束严、训练苦、没自由的地方。不能睡懒觉,不能随便玩手机,不能想吃什么吃什么,风吹日晒,累死累活,还要被人管得死死的。
和他现在吃喝玩乐、无拘无束的日子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脑子进水了才会去找罪受。
恩伯像是早料到他这反应,也不恼,只是直白开口:“咱们都是专科,就这么混下去,毕业能干嘛?家里又没什么背景,凭这破毕业证,能找着什么好工作?”
冬尘没说话,手指随意点着复活,目光却有些散。
这话他听过,也懂,只是一直刻意不去碰。
“自己考专升本?你坐得住冷板凳?我反正不行。”恩伯语气直接,“但我打听清楚了,大学生入伍,退役免试专升本。”
冬尘沉默了。
宿舍依旧吵闹,赵磊还在刷视频,赵鹏还在连麦,外卖的味道依旧飘在空气里,游戏屏幕依旧闪烁。一切都没变,只是冬尘心里那层无所谓的壳,被轻轻敲了一下。
免试专升本。
不用挤破头考试,不用熬夜背书,只要当两年兵,就能拿到一个升本的机会。对他这种根本不可能靠自己考上的人来说,这是实打实的捷径。
“……我再看看。”冬尘含糊应付了一句,心思已经不在游戏上。
“看什么看,你一回家就忘了。”恩伯毫不客气戳穿他,“你什么德行我不清楚?回家往沙发上一躺,天天吃喝玩乐,过两天这事直接扔脑后。”
冬尘被说中心事,一时没吭声。
确实如此。他太了解自己了,只要一回到熟悉的环境,被吃喝安逸包围,绝对会立刻把这事抛干净,继续混日子。
“我已经预报名了。”恩伯声音很肯定,“不是一时脑热,政策我都问明白了。体检政审过了,下学期就走。咱俩一起,有个伴,总比在学校烂下去强。”
冬尘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
他抬头往窗外看,楼下有学生拖着箱子走过,说说笑笑,一脸轻松,和他没什么两样。阳光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更不想动弹。
他舍不得现在的日子。
舍不得睡到自然醒,舍不得游戏奶茶炸串,舍不得没人管束的松弛。
可恩伯说的,又是现实。
“真靠谱?”冬尘低声问了一句。
“靠谱,政策写得清清楚楚,不骗人。”恩伯答得干脆。
冬尘盯着满桌的零食袋子,又看了一眼灰暗的游戏界面,半天没动。
赵磊抬头喊:“尘哥,咋不玩了?再来一把啊。”
冬尘没理他,对着手机慢慢开口:
“……行,报。”
恩伯在电话那头笑了:“这就对了,等回家碰面,一起去武装部弄。”
“知道了。”
冬尘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桌面,顺手关掉了游戏。
耳机一摘,宿舍里的喧闹一下子涌进耳朵。赵磊还在刷视频,赵鹏还在和网友扯皮,空外卖盒依旧堆在桌上,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
冬尘拉过可乐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水顺着喉咙往下滑。
他没有什么突然醒悟,没有什么热血沸腾,也没有什么对未来的宏大规划。
只是贪图安逸惯了,被发小硬拽着,给了一个不得不走的理由。
窗外的风还在吹,冬天的气息越来越浓。
寒假很快就到,回家见到恩伯,报名,体检,等着下一步通知。
日子好像还是那样,又好像,有什么地方悄悄不一样了。
冬尘重新拿起手机,漫不经心地刷着短视频,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没有感慨,没有决心,也没有多余的念头。
该玩玩,该混混,只是多了一件,被人推着去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