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吃不了苦就滚
天还没亮,尖锐的哨音就像一把冰锥,硬生生扎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起床!三分钟楼下集合!”
宿舍里瞬间炸开了锅。昨晚累得沾床就睡的众人,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手忙脚乱地套衣服、系鞋带。有人裤子穿反,有人帽子戴歪,还有人拖鞋都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往楼下冲。
冬尘脑子昏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他咬着牙跟上人群,刚冲到楼下,就看见集训教官背着手站在操场中央,脸色比夜色还要沉。
队伍依旧稀稀拉拉,队形歪歪扭扭,有人还在打哈欠,有人揉着眼睛,完全没有半点紧迫感。昨天一天的训练,只是让他们收敛了表面的散漫,骨子里的惰性,半点没改。
教官没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霜,看得人心里发毛。
“昨天练了一天,都练到狗身上去了?”
开口第一句,就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三分钟集合,你们用了五分二十秒。队形站不直,精神面貌松散,一个个吊儿郎当,你们是来集训的,还是来赶集的?”
没人敢吭声,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既然起不来,那就不用睡了。”教官声音陡然拔高,“全体都有,绕场五公里,现在开始!跑不完,不准吃早饭!”
话音一落,队伍里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五公里,还是空腹跑,对于这群常年缺乏锻炼、昨天刚被练趴下的年轻人来说,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
有人脸色瞬间发白,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昨天跑三公里都快死了,今天直接五公里,这不是要命吗?”
“就是啊,还不让吃早饭,谁扛得住……”
嘀咕声不大,却还是被教官听得一清二楚。
教官几步走到那人面前,眼神凶狠:“怎么?有意见?”
那人被吓得一缩脖子,不敢说话。
“有意见可以提。”教官冷笑一声,指着营区大门,“从这里出去,向左拐,直走就是车站,买票回家,该睡睡,该玩玩,没人管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像铁块砸在地上:
“吃不了苦就滚。”
一句话,干脆利落,不留半点情面。
全场瞬间死寂。
冬尘心里一紧。他同样浑身酸痛,双腿发沉,一想到要空腹跑五公里,胃里就隐隐发慌,可他没敢抱怨,只是攥紧了拳头,沉默地站着。
有人撑不住了。
队伍后排,一个身材微胖的年轻人往前站了一步,脸色难看,语气带着委屈:“报告教官,我……我实在跑不动,我身体受不了。”
教官看了他一眼,没骂,也没劝,只是淡淡开口:“受不了可以退出,没人逼你。现在签字,立马走人。”
年轻人犹豫了几秒,脸上闪过挣扎,可一想到接下来还要面对无休止的训练、严苛的纪律、起早贪黑的折腾,终究还是抵不住心里的退缩。
“我……我退出。”
话音落下,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教官没再多看一眼,扭头喊来工作人员,带他去办离场手续。没过多久,那个年轻人背着背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营区大门,消失在晨雾里。
有人带头,心里动摇的人就更多了。
紧接着,又有两个人站了出来,低声说坚持不住,选择退出。教官一律不拦,只是冷漠地放行。短短几分钟,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直接少了三个人。
剩下的人看着空出来的位置,心里五味杂陈。有人羡慕他们可以解脱,有人心里也跟着发痒,动了跟着走的念头。毕竟,谁愿意放着舒服日子不过,跑到这儿来活受罪?
教官重新站回队伍前方,声音依旧冰冷:“还有谁想走?趁现在赶紧说,等一会儿开跑,再想退出,就没那么容易了。”
队伍里静得可怕,风吹过操场,卷起一阵尘土。
有人偷偷抬头看了看同伴,眼神里带着犹豫。有人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内心在安逸和吃苦之间反复拉扯。
恩伯偏头看了冬尘一眼,眼神示意,无声地问他要不要紧。
冬尘迎上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退出?回去继续混吃等死?
他做不到。
专科毕业找不到好工作,专升本考不上,家里没背景没靠山,回去除了继续躺平,没有第二条路。眼前这点苦,和一辈子看不到头的迷茫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累就累点,疼就疼点,总比烂在原地强。
他没说话,也没抱怨,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呼吸,摆出准备跑步的姿势。
见没人再出声,教官冷哼一声:“既然都想留下,那就给我拿出点样子来。跑!掉队的、偷懒的,加倍惩罚!”
队伍缓缓动了起来,开始绕着操场奔跑。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刮在脸上生疼。空腹奔跑的不适感很快席卷全身,胃里空空荡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冷意,冲进喉咙,火辣辣地疼。
才跑了一圈,就有人开始掉队,脚步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急促。
教官跟在队伍旁边,毫不留情:“跑起来!不准走!谁走谁加练!”
“跟不上就滚,别在这儿占位置!”
“当兵不是享福,想舒服就别穿这身衣服!”
呵斥声不断,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身上。有人实在撑不住,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脚步虚浮,眼看就要倒下,却被教官一声吼,又咬牙跟上。
冬尘跑得胸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煎熬。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难受至极。
他好几次都想停下来,想弯下腰歇一会儿,甚至想开口说自己也坚持不住。可一想到那个走出营门的背影,一想到回去之后浑浑噩噩的日子,他就把所有念头都压了下去。
不就是跑吗?不就是累吗?死不了就能扛。
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死死跟着前面的人,脚步没停,也没放慢。
恩伯就在他旁边,同样累得脸色发白,却也没吭声,只是闷头往前跑。两个从小一起混日子的发小,此刻在疲惫和煎熬里,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硬扛。
终于,五公里跑完。
所有人几乎是瘫倒在操场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直接躺在地上,再也不想起来。浑身酸痛到极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喉咙干得冒烟,胃里翻江倒海。
教官站在一旁,看着东倒西歪的众人,没有丝毫怜悯:“十分钟休整,然后内务整顿,被子叠不合格的,今天别想吃饭。”
没人抱怨,没人敢反驳。
刚才退出的三个人,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所有人。在这里,没有特例,没有同情,更没有娇气可言。要么咬牙扛下所有,要么趁早滚蛋,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冬尘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浑身酸痛得厉害,却出奇地平静。
他没有热血,没有感慨,只是清楚地意识到:
从选择留下的那一刻起,抱怨没用,退缩没用,哭丧着脸更没用。
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着,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