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沈屿的挣扎
沈屿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发现自己不对劲的。
那天体育课,一班和三班都在操场上。顾念和几个女生在打羽毛球,笑得很大声,马尾辫甩来甩去,整个人像一颗弹力球,充满了用不完的能量。
沈屿坐在榕树下面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目光从书页上方越过去,落在操场的另一侧,落在那个穿着白色短袖、跑得满头大汗、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女生身上。
然后她看到了一件事。
顾念打完一局,走到场边喝水。一个女生走过去,递给她纸巾,顺便帮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那个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像是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那个女生和顾念说了什么,顾念笑着推了她一下,两个人闹成一团。
沈屿的目光停在了那个女生手上。
那只手,刚才碰到了顾念的额头。
她低下头,看着书页上的字。字是黑色的,印在白纸上,清清楚楚的,但她一个都认不出来。
她把手里的书合上了。
不是因为看完了,是因为看不进去了。
那天晚上,沈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下午的画面——那个女生帮顾念擦汗,顾念笑着推她,两个人闹成一团。
她觉得自己很奇怪。
那个女生是顾念的朋友,帮顾念擦汗怎么了?顾念和谁闹着玩关她什么事?她为什么要不舒服?她有什么资格不舒服?
沈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一些事情。
想起顾念摔倒在跑道上那次,她为什么会冲过去?为什么会在顾念后面跟着跑?为什么会背顾念去医务室?顾念趴在她背上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但她没有让顾念下来。她不想让顾念下来。
想起那天在巷子里,看到顾念蹲在台阶上哭,她为什么会走过去?为什么会坐下来?为什么会把爸妈离婚的事说出来?那些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妈妈都不知道她在衣柜里哭了一整晚。为什么那天就那么自然地说了?
想起顾念给她过生日那天,在天台上,顾念用手指擦掉她脸上的奶油。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因为奶油太凉,是因为顾念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脸。那个触感她记到现在——指尖的温度,指腹的柔软,还有顾念凑近时睫毛的弧度。
想起顾念说“那我们可以租个房子一起住,养猫,看A市的樱花”的时候,她的心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托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像是在暴风雨里终于找到一个避风港的感觉。
沈屿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贴在脸上很舒服。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
“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喜欢一个人”
打完这行字,她的手指悬在“搜索”按钮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钟。
她不知道该不该点下去。
因为点下去,就意味着她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而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就意味着答案可能是真的。
她点了。
搜索结果跳出来很多。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篇。
“你会经常想起TA。”
沈屿想:我每天都会想起顾念。上课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睡觉之前想,醒来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她。
“你在意TA和别人的关系。”
沈屿想:今天下午,她在意了。她在意那个女生帮顾念擦汗,在意顾念对那个女生笑,在意她们之间的任何一点身体接触。
“你希望和TA有更多独处的时间。”
沈屿想:每天晚自习一起走的那段路,是她一天里最期待的时间。如果哪天顾念值日或者请假,她一个人走回去,那条路就变得很长,很长,长到不想走。
“TA的情绪会影响你的情绪。”
沈屿想:顾念笑的时候,她也想笑。顾念哭的那个晚上,她心里也很难受。顾念说“我们去A大”的时候,她觉得未来是亮的。顾念如果有一天不跟她说话了,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
“你会想为TA做些什么。”
沈屿想:她给顾念带过奶茶,带过糖,带过伞。她记得顾念不吃香菜,记得顾念喜欢芋泥奶茶半糖温热,记得顾念怕黑、怕打雷、怕看恐怖片。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想过为什么,就是想做。想看到顾念开心的样子。
沈屿把手机放下了。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她喜欢顾念。
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另一种。是那种让她在意顾念和谁说话、在意顾念对谁笑、看到顾念被别人碰触就会不舒服的那种喜欢。
是那种她从小就知道“不对”的喜欢。
沈屿蜷缩在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
灯没有开,房间里很暗。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那条光线很直,很冷,像一道刀痕。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不是某一次具体的话,是很多次,散落在不同的时间里,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记忆里。
小时候看电视,看到两个女生手牵手,妈妈会皱着眉换台,说一句:“现在这都是什么。”沈屿那时候不懂,觉得换台只是因为不好看。现在她懂了。
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一个女生剪了短发,穿了运动服,被同学说“像男生”。妈妈在饭桌上听说这件事,摇了摇头说:“女孩子还是要像女孩子的样子。”
初中的时候,学校有两个学姐因为在一起被处分了。妈妈在家长群里看到了消息,那天晚上跟沈屿说了一句:“你可别学那种人。”
那种人。
沈屿那时候不知道“那种人”是什么意思。现在她知道了。
妈妈说“那种人”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厌恶。像看到蟑螂,像闻到馊掉的食物,像碰到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那种语气沈屿记得很清楚。
因为每次听到,她都会在心里缩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你就是那种人。
有一次沈屿问妈妈,以后想做什么工作。妈妈说:“你先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然后找个好男人嫁了。别像妈妈一样。”
找个好男人嫁了。
妈妈从来没有想过,沈屿可能不想找男人。在妈妈的世界里,那不是一种选择。那不是“不对”,那是“不存在”。
沈屿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
被窝里很黑,很闷,呼吸变得又热又湿。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
她喜欢顾念。
这件事是真实的。真实的,就没办法否认。没办法用“只是好朋友”来搪塞,没办法用“一时冲动”来解释,没办法用“以后就会好了”来安慰。
她喜欢顾念。像喜欢一个不应该喜欢的人那样喜欢。
但她能做的,是不让它发生。
沈屿做了一个决定。
从明天开始,离顾念远一点。
不是不喜欢了,是不能喜欢了。妈妈不会接受的。她只有妈妈了,她不能让妈妈失望。她不能让妈妈觉得自己的女儿是“那种人”。
沈屿闭上眼睛,眼眶有点热。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那个叫“喜欢”的东西,还没有完全长出来,就要被连根拔掉了。
有点疼。
第二天,沈屿开始疏远顾念。
说是疏远,其实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她只是不再在楼梯口等顾念了。
晚自习结束后,她收拾书包,走出教室,径直下楼,没有在楼梯口停留。她走得比平时快了很多,脚步匆匆的,像是在赶什么很重要的路。
其实没有。
她只是怕自己停下来,就会忍不住等。
顾念第二天就发现了。
那天晚自习结束,顾念走到楼梯口,没有看到沈屿。她愣了一下,以为沈屿今天走得早,没太在意,一个人走了回去。
第三天,还是没有。
第四天,也没有。
顾念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她在走廊上遇到沈屿的时候,沈屿还是会和她打招呼,但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沈屿看到她,眼神会变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顾念能看出来,那是一种“我看到你了”的信号。
现在没有了。
沈屿看她的眼神,和看任何一个普通同学一样。客气的,疏离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顾念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试图找到原因。是不是她说了什么让沈屿不高兴的话?是不是她做了什么事让沈屿讨厌她了?是不是——
她想不出来。
那天放学,顾念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
十分钟过去了,沈屿没有来。
二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
顾念一个人走回家的路上,心里空落落的。那条路还是那条路,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路灯还是那些路灯。但少了身边那个人,一切都变了。
她回到家,写完作业,从床垫底下抽出日记本。
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几个字:
“沈屿今天没有等我。”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太单薄了,装不下她心里的那种感觉。那种感觉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想问她,但我不敢。”
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
“如果她不想跟我做朋友了,我该怎么办?”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床垫底下。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那条路突然变得很长。
又过了一周。
沈屿和顾念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她们还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走廊,同一个食堂,但中间那层玻璃把什么都隔开了。
顾念能看见沈屿,沈屿也能看见顾念。但她们碰不到彼此。
顾念没有问沈屿为什么不理她。她不是不想问,是不敢。她怕听到的答案是“我不想和你走在一起了”,或者更糟——“我觉得你有点烦”。
她宁愿不知道。
沈屿每天一个人走回家。那条路她走了很多遍,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长过。以前和顾念一起走的时候,十分钟的路能走二十分钟,她觉得那段路太短了,还没说几句话就到了。
现在,她觉得那段路太长了。
长到每一步都在提醒她——你是一个人。
有一天晚上,沈屿走到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左边的路。那是顾念回家的方向。以前顾念会在这里跟她挥手说再见,然后转身往那边走。沈屿会站在原地,看着顾念的背影走远了,才继续往自己家走。
现在没有人跟她挥手了。
沈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告诉自己,这样是对的。保持距离,慢慢就淡了。淡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没事了。
她相信时间会治愈一切。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不是时间能治愈的。有些东西只会越长越深,像树根一样扎进骨头里,拔出来的时候会带下一整块肉。
那天晚上,沈屿躺在床上,又拿起了手机。
她打开和顾念的聊天记录。她们的对话很少,大部分都是“你到了吗”“嗯”“明天见”“好”。沈屿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停在了最早的那条消息——
“我是沈屿。”
“我知道。”
她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了聊天界面,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她想,如果她不是一个女孩子,如果顾念不是一个女孩子,一切会不会简单很多?
但她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她不能。
两周过去了。
顾念已经习惯了每天一个人走回家。说“习惯”可能不太准确,更像是麻木了。她不再在楼梯口等沈屿,不再在走廊上刻意往三班的方向看,不再在食堂里找沈屿坐在哪里。
她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做题,背书,考试,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没有什么不同。
但每天晚上,她还是会拿出那个日记本。
她写得比以前少了。以前每天都能写大半页,现在只能写两三行。不是因为没什么可写的,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写那些空落落的感觉。
她写:
“今天在走廊上看到她了。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了。以前她会多看一秒的。”
她写:
“今天食堂里她坐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我一个人吃的饭。土豆烧牛肉,牛肉很老。”
她写:
“今天下雨了。我带伞了。不用别人借。”
最后那句话写完之后,顾念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屿的那天,也是下雨天。她从图书馆出来,没带伞,蹲在门廊下面。沈屿走过来,把伞递给她,自己准备淋雨走。
她叫住了沈屿。
“谢谢你的伞,我们一起打吧。”
那是她们的第一面。
顾念把日记本合上,塞回床垫底下。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沈屿再也不理她了,她会后悔吗?
后悔认识她?后悔和她一起走过那些夜路?后悔在天台上说“一起去A大”?后悔喜欢上她?
不会。
顾念很确定。
她不会后悔。
哪怕最后的结果是失去,她也觉得值得。因为那些和沈屿在一起的时光,是她十八年人生里最亮的日子。
但她还是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沈屿突然不和她说话了?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顾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想,明天,也许明天她就会有勇气去问沈屿。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