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捅破
和解之后的日子,比之前更好了。
顾念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以前她和沈屿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对方,但总有一点看不清。现在那层纱好像被风吹走了,剩下的都是真的。
沈屿还是不太爱说话,但她的沉默和以前不同了。以前是疏离的,像是一道墙,把人挡在外面。现在是安静的,像是一扇开着的门,顾念随时可以走进去。
她们又恢复了每天一起走夜路的习惯。不,比之前更好了。以前是顾念陪沈屿走完她那一段,再折返回自己家。现在是沈屿先陪顾念走一段,顾念再陪沈屿走一段,两个人像在玩某种心照不宣的游戏——都想多走一点,都想让对方少走一点,最后那条路越走越长,越走越慢。
有时候她们会在路口站很久,谁都不先说“再见”。
“你先走。”沈屿说。
“你先。”顾念说。
“你先。”
“你先。”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顾念觉得,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她愿意走一辈子的夜路。
但好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三。
沈屿的妈妈那天提前下班了。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沈屿还没回来。屋子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染成了橘黄色。她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路过沈屿房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推门进去。也许是太久没有进过女儿的房间了,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某种说不清的、本能的不安。
她推开那扇门。
房间里很整洁,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课本和练习册摞得很规矩,窗帘拉了一半,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她站在那里,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看到了沈屿的手机。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沈屿的妈妈犹豫了一下。
她知道不应该翻女儿的手机。沈屿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应该有隐私。她的手悬在手机上方,停了几秒钟。
但她还是拿起来了。
她输入了沈屿的生日,手机解锁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最近沈屿总是晚回家,问她去了哪里,她总是说“在学校”。也许是因为沈屿变得不太一样了——不是成绩的问题,是那种说不清的变化,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眼睛里有了一种她看不懂的光。
她打开了沈屿的相册。
第一张是课表。
第二张是黑板上的数学公式。
第三张是食堂的午饭。
第四张——
她停住了。
是一个女孩子的照片。
照片里,一个女生趴在课桌上睡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校服的领口有点歪,头发散在肩膀上,看起来又安静又柔软。
照片拍得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那女生睫毛的弧度,近到能看清她脸颊上的一颗小痣。
这不是随手拍的。
这是偷拍的。
沈屿的妈妈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第五张,同一个女生,在操场上跑步,马尾辫飞起来,笑容很大。
第六张,同一个女生,在图书馆里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片光斑。
第七张,第八张,第九张……
全是同一个女生。
有正面,有侧面,有背影。有她在笑的时候,有她在发呆的时候,有她在吃东西的时候。有些照片拍得很清楚,像是专门等她看向镜头;有些拍得很模糊,像是怕被发现,匆匆按下的快门。
沈屿的妈妈翻完相册,退出来,打开了沈屿的备忘录。
最近一条,日期是昨天。
她点开了。
“今天顾念又对我笑了。我好开心。”
“她今天带了一包苹果味的糖,说她特意买的,因为上次我说我喜欢苹果味的。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我该怎么办。”
沈屿的妈妈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夕阳的光从窗户移到了墙上,又慢慢暗了下去。房间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在演示什么东西正在消失。
她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沈屿回来了。
沈屿换了鞋,走进客厅,喊了一声“妈”。没有回应。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听到回答。
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
她的妈妈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她的手机。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沈屿看到妈妈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什么她一直相信的东西突然碎掉了,而她还没有找到新的东西可以相信。
“妈。”沈屿的声音有点紧。
“这是谁?”妈妈举起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顾念趴在课桌上睡觉的照片。
沈屿没有说话。
“我问你,这是谁?”妈妈的声音大了几分。
沈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同学。”她说,声音很小。
“什么同学?”
“隔壁班的。”
“你为什么拍她?拍了这么多?”
沈屿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妈妈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沈屿的书桌上。她的动作很轻,但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哒的一声,像是某种判决。
“沈屿,你看着我。”
沈屿慢慢抬起头。
她的妈妈站在她面前,背对着窗户,脸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但沈屿能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你是不是……”妈妈顿了一下,像是那个词太沉了,她说出来要花很大的力气,“你是不是喜欢她?”
沈屿的身体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个词就在嘴边,只要说出来,一切都可以被否认。妈妈会相信她,因为妈妈想相信她。事情就会过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可以继续上学,继续回家,继续做妈妈眼里的“正常”女儿。
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因为不是真的。
她喜欢顾念。她不想否认。她可以否认,但她不想。
沈屿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回答。
妈妈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沈屿从小到大,没见过妈妈哭几次。爸妈离婚的时候,妈妈没有哭。一个人带着她搬家的时候,妈妈没有哭。生病发烧到四十度,半夜一个人去医院挂急诊的时候,妈妈也没有哭。
但现在,她哭了。
“沈屿。”妈妈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没有做错什么。”沈屿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站稳,“我只是……喜欢一个人。”
“喜欢一个人?”妈妈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你是一个女孩子,她也是一个女孩子,你告诉我这叫喜欢?”
“为什么不能叫喜欢?”沈屿抬起头,看着妈妈的眼睛。
妈妈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看着沈屿,像是第一次不认识这个女儿。她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听话的、懂事的、成绩好的女儿,站在她面前,跟她说“为什么不能叫喜欢”。
“你爸已经不要我们了。”妈妈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就剩你一个人了。”
沈屿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妈——”
“你不能变成那样。”妈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撑破了,“你听到了吗?你不能变成那样!”
“变成哪样?”沈屿的声音也大了,“变成我自己吗?”
妈妈愣了一秒。
然后她抬起手,扇了沈屿一巴掌。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像是玻璃碎掉的声音。
沈屿的脸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地响。左脸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她没有抬手去捂,就那么偏着头站着,一动不动。
妈妈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在发抖。
她看着沈屿脸上慢慢浮起的红印,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放下手,转过身,走出了沈屿的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了。
砰的一声。
沈屿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抬起手,慢慢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烫的。肿了。疼的。
但她没有哭。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校服的裤子上有一道圆珠笔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她盯着那道蓝色的线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隔着一扇门,闷闷的,像是在打电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听不清内容,但听得出那个声音在哭。
沈屿把脸埋进手心里。
她没有出声。
但眼泪从指缝里渗了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校服裤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想起顾念说过的话——“不管怕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
她怕什么?
她怕的就是这个。
第二天,沈屿去学校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她用冷水敷了很久,又涂了遮瑕膏,但眼眶还是红红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走进教室,坐到位子上,拿出课本,翻开。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人来和她说话。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
上午第二节课间,顾念在走廊上遇到了沈屿。
沈屿从厕所出来,低着头走路,差点撞到顾念。
“沈屿。”顾念叫她。
沈屿抬起头。
顾念看到她的眼睛,愣住了。
那双眼睛以前是亮的,像两颗玻璃珠,清澈得能看到底。现在那两颗玻璃珠像是蒙了一层灰,暗淡的,没有光的。眼眶周围是粉红色的,眼皮有点肿,一看就是哭过。
“你怎么了?”顾念的声音里带着担心,“眼睛怎么肿了?”
沈屿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没事”。这两个字她已经说过无数遍了,对同学说,对老师说,对自己说。再说一遍也没什么难的。
但顾念的眼神让她说不出来。
沈屿低下头。
“没事。”她还是说了。
然后她笑了一下。
沈屿的嘴角弯了起来,但她的眼睛没有弯。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之后硬撑出来的光。
顾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屿已经侧过身,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顾念站在原地,看着沈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天晚自习结束,沈屿没有等她。
顾念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那里没有人。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人走回了家。
她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你还好吗?”
没有回复。
又发了一条:“明天见。”
还是没有回复。
顾念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已发送”的字样,心里空落落的。
她从床垫底下抽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今天她的眼睛是肿的。她跟我说没事,然后笑了。那个笑让我很难过。”
她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
“我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很害怕。”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床垫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在等沈屿的消息。
消息一直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