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梦里再见
她们约好第二天一起去海边。
顾念说想去看日出。沈屿说好。
“我们去看日出吧,好久没看过了。”顾念在电话里说,声音里带着那种藏不住的雀跃。
“几点?”
“日出大概五点半,我们五点出发?”
“好。”
“那你早点睡,别熬夜了。”
“你也是。”
挂了电话之后,顾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嘴角一直是翘着的。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有昨天的温度。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了声。
早上四点五十,闹钟响了。
顾念睁开眼睛,天还没亮。她翻身起床,洗漱,换衣服。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是她最喜欢的那件。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又扎起来。最后她决定散着。
她拿起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我出发啦。”
沈屿秒回:“好。我也出发了。海边见。”
顾念拿着车钥匙出了门。她骑的是那辆小电动车,白色的,买了两年了。她骑得不算快,但很稳。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街上没什么人,路灯还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骑到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她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等。
她看了看手机,五点十分。还来得及。从这儿到海边大概十五分钟,到了正好赶上日出。她想象着沈屿已经在海边等她了,站在沙滩上,风吹着她的头发,看到顾念来了,会笑一下,说“来了啊”。
顾念的嘴角弯了起来。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她抬起头。
一辆货车从侧面冲了过来。
闯红灯。速度很快。快到顾念来不及反应。
她只看到那个巨大的车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屿在海边等了很久。
她五点十分就到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她站在沙滩上,面朝大海,手里握着那把黑色长柄伞。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有雨,她带着伞,想着万一顾念没带。
海风很大,吹着她的头发和衣角。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从深蓝色慢慢变成浅蓝色,又从浅蓝色变成橘粉色。日出快要到了。
沈屿拿出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到哪儿了?”
没有回复。
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五。
也许路上堵车了。也许她起晚了。也许她骑得慢。沈屿这么想着,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等。
天边的橘粉色越来越亮,太阳快要出来了。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似的光,波光粼粼的,好看极了。
五点三十五分。顾念没有来。
五点四十五分。顾念没有来。
六点。顾念还是没有来。
沈屿开始打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没人接。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一直没人接。
她站在海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一遍一遍地拨着那个号码,一遍一遍地听着“嘟——嘟——嘟——”的声音,一遍一遍地等着那个永远不会被接起的电话。
太阳终于出来了。
橘红色的,圆圆的,从海平面上慢慢升起,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
很美。
但顾念不在。
沈屿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你好,请问是沈屿女士吗?”
“我是。”
“请问你和顾念是什么关系?”
沈屿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朋友。她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顾念女士发生了交通事故,现在正在市人民医院抢救。请你尽快赶来。”
沈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
她只记得自己打了车,一路上司机说了什么她没听到。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发抖,从手指抖到肩膀,从肩膀抖到全身。她只记得自己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句话——
“等我们遇见第九十九次就在一起。”
这是顾念昨晚说的。在桥上,在她亲了顾念额头之后,顾念红着脸,低着头,小声说了这么一句。沈屿问她为什么是九十九次,顾念说“因为第一次是下雨天你借我伞,第二次是食堂,第三次是走廊……我要把每一次都记下来,等记到第九十九次,我们就——”
她就说到这里,没有说完。因为她害羞了,转身跑了。
沈屿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笑了很久。
那是昨晚的事。
距离现在,不到十二个小时。
她们还没有遇见第九十九次。
她们连重逢之后的第一次都还没有。
第一次重逢,第一次喝咖啡,第一次一起走夜路,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这些都是第一次。她们还没来得及数,还没来得及记,还没来得及——
沈屿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红色的灯,上面写着三个字:手术中。
走廊很长,灯很白,白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浓的,刺鼻的,让人想吐。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几个人——顾念的爸爸,还有几个顾念的同事。林小禾也在,眼睛红红的,看到沈屿来了,站起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又坐下了。
沈屿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她走到手术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走廊的长椅旁边,坐了下来。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里攥着那把伞的伞柄。
黑色长柄伞。伞骨弯了好几处,伞柄的金属扣锈得发黑,伞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很多年前,她把这把伞递给了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叫住了她,说:“谢谢你的伞,我们一起打吧。”
那是她们的第一面。
沈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把伞的伞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红都没有红。
林小禾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沈屿,你……”
“我没事。”沈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小禾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走开了。
沈屿一个人坐在那里。
走廊很长,灯很白,她很安静。
她想起顾念昨晚说的那句话——“等我们遇见第九十九次就在一起。”
她想,她们连重逢之后的第一次都还没有过。
第一次重逢。第一次喝咖啡。第一次一起走夜路。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这些都是一。不是九十九。
她还没有攒够九十九次。
她还没有资格和顾念“在一起”。
但她们明明已经——
沈屿攥紧了手里的伞柄。
金属扣硌着她的手心,有点疼。但她没有松开。
手术室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沈屿坐在那里,等着。
像很多年前,她在楼梯口等顾念值完日。像很多年前,她在路口等顾念一起走夜路。像很多年前,她等了顾念很多次,每一次顾念都会来,每一次顾念都会说“走吧”。
今天,她也在等。
等那盏灯灭掉。
等医生走出来。
等一个答案。
走廊很长,灯很白,她很安静。
她没有哭。
因为顾念说过,最怕看她哭。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红色的,刺眼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沈屿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那盏灯在她眼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半小时。一个小时。三个小时。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走廊里没有窗户,看不到天亮还是天黑。只有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板,和那盏一直亮着的红色的灯。
偶尔有护士推着车从她面前走过,车轮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偶尔有医生穿着手术服匆匆进出,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到表情。
每一次门被推开,沈屿的心都会猛地揪一下。然后门关上了,灯还亮着,她的心又沉下去。
顾念的爸爸坐在她对面的长椅上,佝偻着背,双手撑着膝盖,头低着。他没有哭,但他的手一直在抖。林小禾坐在他旁边,红着眼睛,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手术室的灯,又低下头。
没有人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沈屿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不是眼泪。是那盏灯——那盏红色的灯,忽闪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灯又闪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像是一个快要燃尽的灯泡,在做最后的挣扎。红色的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把整条走廊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沈屿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和那盏灯的闪烁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的、绝望的鼓点。
然后她听到声音渐渐远了。
护士推车的声音。林小禾抽泣的声音。走廊尽头有人说话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在离她远去,像是有一个人把音量旋钮一点一点地往左拧,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什么都听不见。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还攥着伞柄。但那只手好像不是她的了,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块毛玻璃。
她想用力握紧,但手指不听使唤。
她想站起来,但腿也不听使唤。
她的身体在往下沉。不是倒下去,是沉下去。像是脚下的地板突然变成了流沙,一点一点地把她的身体往下拉。她感觉不到椅子的触感,感觉不到衣服的布料,感觉不到空气的温度。所有的感觉都在消失,一个接一个,像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最后消失的是视觉。
那盏红色的灯在她眼里越来越暗,越来越小,像是一颗正在熄灭的星星。红变成暗红,暗红变成灰,灰变成黑。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沈屿晕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在梦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她梦见了海。
不是医院走廊的白色,不是手术室灯的红色,是海的颜色。蓝色的,深深的,一望无际的蓝。天空也是蓝的,比海浅一点,有几朵白云浮在上面,慢悠悠地飘着。
她站在沙滩上。沙子是金色的,细细的,软软的,踩上去会往下陷一点点。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带着海藻的味道。浪花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哗——哗——哗——像是地球的心跳。
然后她看到了顾念。
顾念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被海风吹得有点乱。她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
她伸出手,牵住了沈屿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不是那种烫的暖,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人想一直握着的暖。和很多年前在雨里奔跑时一样,和很多年前在巷子里被她握住手腕时一样,和昨晚在桥上拥抱时一样。
一样的温度。一样的触感。一样的人。
“沈屿。”顾念叫她。
沈屿看着她,说不出话。在梦里,她常常说不出话。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说不出,是因为怕一开口,梦就醒了。
“你看。”顾念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前面。
海面上,太阳正在升起来。
不是那种刺眼的、金灿灿的太阳,是柔和的、橘红色的、像一颗巨大的糖果一样的太阳。它从海平面的尽头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爬,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橘粉色。光铺在海面上,像是一条金色的路,从她们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太阳升起的地方。
好美。
沈屿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转过头看顾念,顾念也正在看她。阳光落在顾念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像两颗星星。
“好看吗?”顾念问。
沈屿点了点头。
“我早就想和你一起来看日出了。”顾念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很多年前就想。”
沈屿的眼泪掉了下来。在梦里,她终于可以哭了。
“顾念。”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要走。”
顾念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沈屿见过无数次——在天台上,在雨里,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每一次她看到顾念的时候。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笑容里有一种沈屿从未见过的东西,很安静的,很温柔的,像是一个人在告别之前最后的拥抱。
“我不走。”顾念说,握紧了她的手,“我就在这儿。”
“骗人。”沈屿哭着说,“你骗人。”
顾念没有反驳。她只是笑着,握着沈屿的手,和她一起看着海面上的太阳一点一点地升高。
浪花还在拍打着沙滩。海风还在吹。天空从橘粉色慢慢变成浅蓝色,又从浅蓝色变成明亮的、透亮的蓝。新的一天开始了。
顾念转过头,看着沈屿。
“沈屿。”
“嗯。”
“你要好好的。”
沈屿想说不。想说你不要说这种话。想说你不能走。想说我们才刚见面,我们才刚重新开始,我们还没有攒够九十九次,你不能——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顾念的手在变凉。
那种刚刚好的、让人想一直握着的暖,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是一杯热水放在冬天的窗外,温度慢慢地、不可挽回地流失。
沈屿拼命地握紧,握紧,再握紧。但她的手穿过顾念的手指,像是握住了一捧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顾念还在笑。
“沈屿。”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借我伞。”
沈屿的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谢谢你那天叫住我。”顾念说,“谢谢你和我一起走夜路。谢谢你陪我过生日。谢谢你……”
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了。
“谢谢你回来。”
沈屿伸手去抓她,但顾念的身体在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像是被阳光融化了一样。先是白色的裙摆,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最后是那张笑脸。
那双亮亮的、像星星一样的眼睛,是最后消失的。
它们看着沈屿,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了。
沈屿的手里空了。
什么也没有了。
她站在沙滩上,海风还在吹,浪花还在拍,太阳还在升高。一切都在继续,只是少了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空空荡荡的,但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很淡,很薄,像是一个已经被忘记的梦醒来之后留下的那一点点模糊的感觉。
她把手握紧,放在胸口。
然后她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在梦里,她终于可以放声大哭。
没有人听到。海风把她的哭声吹散了,浪花把她的眼泪冲走了。沙滩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个已经消失的影子。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
也许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