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互通心意
天色已经很晚了,但咖啡馆还没打烊。
暖黄色的光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念没有走。沈屿也没有走。
她们面对面坐着,咖啡已经凉了,但谁都没有在意。窗外的雨早就停了,路灯还亮着,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得亮晶晶的。
“你这些年……”顾念开口了,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沈屿等了一会儿,自己开口了。
“我妈后来生了一场大病。”
顾念抬起头看着她。
“我到那边半年的时候。”沈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住院住了三个月。我在医院陪她,每天放学就去,周末全天都在。”
“什么病?”
“心脏的问题。做了手术。”沈屿顿了一下,“那三个月,她瘦了很多。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很多话。以前从来不说的话。”
顾念没有打断她。
“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一个人。说她管我管得太严了,是因为怕我走错路。说她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她只是怕我受伤害。”沈屿的声音轻了下去,“她说,如果那个人真的对你好,她不该拦着。”
沈屿停了一下,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了下来。
“后来她出院了,身体慢慢好了。”沈屿继续说,“她变了很多。不再查我的手机,不再问我去了哪里,不再……”她顿了一下,“不再管我了。”
“不是不管。”顾念说,“是相信你了。”
沈屿看了顾念一眼,没有反驳。
“后来呢?”顾念问。
“后来我读书,毕业,找工作。”沈屿说,“我做过很多工作。在餐厅端过盘子,在超市收过银,在一个华人开的培训机构教过中文。”
“教中文?”
“嗯。”沈屿嘴角弯了一下,“那些老外的中文说得比我还差。”
顾念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她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想问。
“你后来……找过我吗?”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
“找过。”她说,“找了你两年。”
顾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走之后,我妈把手机收了。换了号码,改了所有密码。我联系不上你。”沈屿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后来能联系了,你的号码已经停了。我试过给你发消息,发不出去。”
“我换过号码。”顾念说。
“我知道。”沈屿说,“我找不到你了。”
顾念想起那些年她给沈屿发的消息。每一条都是已读,每一条都没有回复。她以为沈屿看到了不想回。她不知道沈屿根本看不到。
“我试过很多办法。”沈屿说,“问过以前的同学,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搜过你的名字,太多重名的了。后来我找到林小禾的微博,给她发了私信。”
“林小禾?她没跟我说过。”
“我跟她说不要告诉你。”沈屿说,“我怕……万一你不想见我。”
顾念看着沈屿,看着她平静的表情下那些没有说出来的东西。怕万一你不想见我。沈屿找了两年,找得小心翼翼,找得不敢出声,找得怕对方不想见自己。
“后来林小禾告诉我,你回到了这个城市。”沈屿说,“我回来之后,就在这附近找。一家店一家店地找。”
“找了多久?”
“三天。”沈屿说,“今天下雨,我想进来躲雨。”
然后她推开了这扇门。
然后她看到了顾念。
顾念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笨死了。”她说,声音在抖,但她在笑,“你笨死了。”
沈屿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雨停了。
她们从咖啡馆走出来,沿着空荡荡的街道慢慢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装着这些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没流完的眼泪,所有没放下的想念。
她们走到一座桥上。
桥不大,下面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河水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像是一匹被风吹皱的绸缎。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但桥上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个人。
沈屿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顾念。
路灯在她身后,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边缘。她的脸在阴影里,但顾念能看清她的表情——认真的,小心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顾念。”沈屿说。
顾念看着她。
“我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了。”
顾念的眼眶红了。
不是难过。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红。
“你现在才知道吗?”顾念说,声音有点哑,“我早原谅你了。”
沈屿的眼眶也红了。
她没有再说任何话。
她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抱住了顾念。
很紧。紧到顾念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和她的一样快。
顾念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了沈屿的背。沈屿的背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但很暖,暖到顾念觉得自己这些年所有的冷都被捂热了。
“顾念。”沈屿的声音闷闷的,从顾念的肩膀处传出来。
“嗯。”
“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顾念把脸埋在沈屿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洇在沈屿的风衣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不会了。”顾念说,“永远不会了。”
她们在桥上抱了很久。
久到河面上的银光从这一片移到了那一片,久到远处的城市灯火暗了一些,久到夜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顾念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等一下。”
她低头翻自己的包,翻了半天,从夹层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是一个小伞挂件。
黑色的,小小的,和沈屿那把长柄伞很像。红绳穿着,上面系了一个蝴蝶结。很多年前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的,一直没来得及送出去。这些年换了好几个包,但这个挂件一直跟着她,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工作,从这座城市到那座城市,又回到这座城市。
“给你。”顾念把挂件递过去。
沈屿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伞挂件。红绳已经有点褪色了,蝴蝶结也有点歪了,但那个小伞还是完整的,黑黑的,圆圆的,很可爱。
“什么时候买的?”沈屿问。
“很久很久以前。”顾念说,“一直没给你。”
沈屿把挂件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挂在了自己的包带上。她挂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挂好了。她抬起头。
顾念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路灯下相遇了。
很近。近到顾念能看清沈屿睫毛的弧度,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的,暖暖的,拂在自己的脸上。
沈屿往前倾了一点。
很轻。很快。
她的嘴唇在顾念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像是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顾念愣住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从耳朵红到脖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屿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含蓄的、微微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和很多年前在天台上吃蛋糕时一模一样。
顾念的脸更红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了。
不是生气,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到脚步越来越快,快到最后几乎是在跑。
但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
沈屿还站在桥上,路灯下,手里握着那个小伞挂件,正看着她。
顾念冲她挥了挥手。
沈屿也挥了挥手。
顾念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次她没有跑,她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还有一点残留的温度。
温温的,软软的,像是一个被小心翼翼放下的承诺。
她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笑得像个傻子。
但她不在乎。
反正没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