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宫宴惊鸿
宫宴之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编钟与琴瑟交织出盛世乐章。大殿两侧的青铜灯树燃着儿臂粗的牛油蜡烛,将殿内照耀得亮如白昼。文武百官分坐两侧,面前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馔,却无一人敢动筷。只因那高位之上的人还未曾发话。
殿中央,数十名舞姬身着霓裳羽衣,水袖翻飞间如同云霞流转,腰肢款摆时似弱柳扶风。她们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舞姿曼妙,可眼角的余光却不约而同地往那最上首的位置飘去,每一个旋转、每一次回眸都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生怕某个动作不够完美便会招来灭顶之灾。
那上首位置并非龙椅,而是一张铺着玄色锦褥的宽大软榻。软榻之上,傅砚之半倚半靠,一手支着额头,姿态慵懒随意。他身着一袭墨色锦袍,衣料上用暗金丝线绣着五爪蟠龙纹,随着他细微的动作,那蟠龙便似活了一般在衣料上游走。墨发以一根羊脂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衬得那张冷峻的脸越发显得妖异。
分明是二十三岁的年纪,那双幽深的凤眸里却沉淀着令人心悸的寒光,仿佛千年寒潭,不见底,不见光。朝中百官皆知,这位年轻的摄政王生得一副好皮囊,可那张脸越是好看,便越是令人胆寒。京中私下流传,傅砚之的笑比阎王的索命帖还要可怕——阎王索命尚有定数,而这位摄政王要谁的命,从来不需要理由。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殿中舞姬纷纷退至两侧,俯身行礼。百官齐齐起身,朝着殿门口的方向跪伏下去。
龙辇缓缓入殿,那明黄色的华盖之下,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端坐在龙椅上,明黄色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傅清晏,年仅十五岁的小皇帝,面容清秀,眉目间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稚气。他生得唇红齿白,一双杏眼干净得仿佛山间清泉,与这殿中阴沉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的目光穿过跪伏的百官,落在软榻上那个甚至未曾起身迎接的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畏惧,有依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平身。”少年天子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百官起身落座,丝竹之声再次响起。舞姬们重新回到殿中,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舞蹈。一切看似恢复了正常,可殿中那无形的压迫感却比方才更甚——摄政王依旧没有开口,他便不开口,这宴便不算真正开始。
傅清晏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御膳房精心准备的菜肴,可他全无胃口。他的目光不时地飘向软榻上的傅砚之,想说什么,又不敢贸然开口。
三年前,他被这个人从冷宫中接出,扶上了这把龙椅。那时的傅砚之不过二十岁,满身风尘,眼底带着化不开的阴鸷,可握住他手的那一瞬间,掌心却是暖的。他说:“别怕,从今往后,无人敢再欺你。”三年过去了,他确实再也没有被人欺辱过。可他也亲眼看着,那个曾经牵着他手的人,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个人见人怕的阎罗。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摄政王……”傅清晏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今日宫宴,朕敬王叔一杯。”
他说着,端起了面前的酒樽。软榻之上,傅砚之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睁开那双幽深的凤眸,目光越过满殿的灯火歌舞,落在龙椅上那个单薄的少年身上。那目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就是这样的目光,让傅清晏端酒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臣身子不适,不宜饮酒。”傅砚之的声音低沉清冽,像是冬日里淬了冰的刀刃,不轻不重地划过殿中每个人的耳膜。
满殿寂静了一瞬,随即百官纷纷附和:“摄政王殿下为国操劳,当保重身体才是。”
“是啊是啊,殿下日夜操劳,实乃社稷之幸……”
傅清晏垂下眼睫,将那樽酒缓缓放下。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回应,习惯了傅砚之对他刻意的疏离。可每次被这样不冷不热地拒绝,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期待,可他控制不住。身边的贴身内侍看出皇帝情绪低落,连忙笑着打圆场:“陛下,这桂花酿是御膳房特地酿了三年的陈酿,不醉人的,您尝尝。”
傅清晏端起酒樽浅抿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化不开心头的涩意。
丝竹声再次响起,舞姬们重新起舞。殿中的气氛渐渐回暖,百官开始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恭维话和场面话不绝于耳。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宫宴的真正主角从来不是龙椅上那位少年天子,而是软榻上那位慵懒倚靠的摄政王。
没有人敢忽略他,哪怕他只是闭着眼睛假寐,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会不自觉地压低三分。
傅砚之身侧,两名侍女跪坐着,一人执壶添酒,一人持扇轻摇。执扇的侍女手已经抖成了筛子,扇子摇得忽快忽慢,额上冷汗涔涔。她身旁添酒的侍女也好不到哪里去,执壶的手微微发颤,酒液在杯中晃荡,好几次都险些洒出来。
殿中所有人都在看,又都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这一幕,心中既怜悯又畏惧。傅砚之随手拿起面前的酒樽,浅酌了一口。杯沿刚沾唇,他便皱了眉,声音不辨喜怒:“这酒凉了。”
那添酒的侍女浑身一颤,手猛地一抖,壶嘴一歪,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出,不偏不倚地洒在了傅砚之的衣角上。墨色锦袍上,那片酒渍格外刺目。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满殿的歌舞升平戛然而止,丝竹声停了,舞姬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百官的酒杯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
那添酒的侍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她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击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有意的!”
傅砚之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衣角上那片酒渍,动作很慢,慢到殿中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好看,薄唇微扬,弧度恰到好处,衬着那双幽深的凤眸,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妖冶动人。可殿中所有人都知道,摄政王的笑容从来不是好兆头——他杀人时笑得最好看。
“呵……”一声低笑从喉间溢出,带着森森的冷意,“这般毛手毛脚,爪子留着也没用。”
他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就是这种平淡,比任何暴怒都更令人胆寒。
“拖下去。”
轻飘飘地从他唇间吐出,却像是两把无形的刀,宣判了一个人的命运。
那侍女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殿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开恩!陛下!陛下救命啊——”
侍卫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侍女就往外拖。侍女拼命挣扎,发髻散落,珠翠叮当落地,鞋袜在挣扎中脱落了一只,被拖行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求求你们——殿下!陛下!救救奴婢——”
那哭喊声在大殿中回荡,尖利而绝望,刺得人耳膜生疼。可满殿文武百官,无一人敢开口求情。所有人垂着头,盯着面前的案几,仿佛那上面的菜肴是这世上最值得关注的东西。有人手中的筷子微微发颤,有人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可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傅清晏猛地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可对上傅砚之那不经意扫过来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那目光很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仿佛在说:你也想替她求情?傅清晏垂下眼睫,松开了扶手,指甲在扶手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刻痕。
侍女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大殿恢复了寂静,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夜风穿过殿檐下铜铃的叮当声。傅砚之收回目光,扫过下方垂头噤声的百官,眼底染上一抹戾气。他端起面前重新换过的酒樽,薄唇微动:“继续。”
丝竹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欢快。舞姬们重新起舞,水袖翻飞,腰肢款摆,脸上的笑容比方才更加灿烂,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是怎样深入骨髓的恐惧,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百官重新举杯,觥筹交错间,笑声和恭维声再次响起,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可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之后,这件事会成为京城中又一个谈之色变的话题,而摄政王的威名,又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傅清晏端起面前的桂花酿,一饮而尽。甜腻的酒液滑入喉中,却带不走唇齿间那若有若无的苦涩。他悄悄抬眼,看向软榻上那个重新闭上眼睛假寐的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傅砚之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并非天生如此。他曾听宫中的老宫人私下说起过当年的事——先太子蒙冤而死,年幼的傅砚之被囚禁在宫中,受尽欺凌。堂堂皇长孙,却与狗争食,被关在冷宫中自生自灭。那些年,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后来他活了下来,从一个任人欺凌的落魄皇孙,变成了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他杀了当年陷害他父亲的人,杀了所有欺辱过他的人,用铁血手段清洗了整个朝堂。人人说他残忍,说他冷血,说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
可傅清晏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傅砚之从冷宫中将他带出来时,曾用手掌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说了一句让他至今难忘的话:“别怕,我不会让你像我当年一样。”
那大概是傅砚之对他唯一一次展露温情。从那以后,摄政王便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拒人千里的摄政王,而他傅清晏,名义上是天子,实际上不过是傅砚之手中一枚精心布置的棋子。
可他不甘心只做一枚棋子。酒过三巡,殿中的气氛渐渐松泛了些。有胆大的官员开始互相敬酒,谈论些朝堂趣事。兵部侍郎周大人喝得面红耳赤,拉着身旁的礼部郎中说起今年秋闱的事,声音大了些,被同桌的同僚扯了扯袖子,示意他小声些——摄政王还在呢。
周大人酒意上头,没在意,依旧大声说笑。直到他忽然感觉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一看,正对上傅砚之那双毫无温度的凤眸,瞬间酒醒了大半,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好在傅砚之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仿佛他是什么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周大人瘫坐在席位上,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傅清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他端起酒杯,想要再喝,却被身旁的内侍悄悄按住了手腕:“陛下,您已经喝了不少了。”
“无妨。”傅清晏拨开内侍的手,又倒了一杯。他平日里极少饮酒,可今日不知为何,特别想醉。也许醉了,就不用看傅砚之那张拒人千里的脸,就不用想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