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桂花为证
选秀的事在朝堂上拉锯了整整一个月,最终还是定下了日子,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十五家闺秀入宫面圣。
傅清晏对这个结果没有任何反应。他早就习惯了,他只是有些累了。
那碗桂花藕粉之后,他曾经鼓起勇气去摄政王府找过傅砚之。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的事,没有让人通报,没有带任何随从,一个人偷偷溜出宫,走了半个时辰的路,站在摄政王府的大门前,犹豫了整整一刻钟才上前敲门。
门房告诉他,殿下在议事,不见客。他在门口等了两个时辰,从下午等到黄昏,等到夕阳西沉,等到街上的灯笼都亮了起来。然后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府中走出来,上了马车,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朝着宫城的方向去了。
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不,应该说,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往门口看过一眼。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庆幸。如果傅砚之看到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九月初三,距离选秀还有六天。
傅清晏在御书房中听沈知行讲完课,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批折子,而是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桂花正盛,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着,忙忙碌碌,不知疲倦。
“陛下,陛下在看什么?”
“看桂花。沈卿,你说桂花为什么要在秋天开?”
“天地万物,各有其时。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荷花,秋天有桂花,冬天有梅花。桂花选在秋天开,大概是怕抢了别的花的风头吧。”
“朕觉得不是。朕觉得桂花选在秋天开,是因为它知道,秋天是个适合告别的季节。”
“陛下何出此言?”
傅清晏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从窗外折了一小枝桂花,放在鼻尖嗅了嗅。
金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香气淡淡地飘散在空气中。可桂花在秋天开,也在秋天落。秋天是个适合告别的季节。
“沈卿先回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知行点了点头,躬身告退。
九月初六,选秀前三天。
傅砚之在书房中看了一整天的密报,直到天色暗下来,才放下手中的纸,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西南的战事已经基本平息,周铁山连战连捷,苗疆叛军节节败退,已经退回了老巢。朝廷的大军正在步步紧逼,估计再过一个月就能彻底平定叛乱。北疆的边防也暂时稳定,鞑靼人今年秋天没有南下的迹象,大概是怕了去年那一仗。朝堂上虽然还在为选秀的事争论不休,但大局已定,剩下的不过是走个过场。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可他的心,却越来越不在掌控之中了。
“殿下,”赵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请您明日去御书房一趟,有事相商。”
傅砚之睁开眼睛,微微皱眉。那孩子请他去的?这倒是稀罕。自从他刻意疏远之后,那孩子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连早朝上都不怎么敢看他了。今日忽然派人来请,是出了什么事?
“说了什么事吗?”
“来的人没说,只说陛下想请殿下去一趟。”
“知道了。明日我会去。”
九月初七,清晨。
傅清晏起得很早。“陛下今日气色真好。”李德全笑着说,“可是有什么喜事?”
傅清晏没有回答,只是从铜镜中看了自己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什么喜事。只是他今天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他想了很久、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要做的事。
他走进御书房时,傅砚之已经在了。
四目相对。傅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傅砚之了。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他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傅砚之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比之前更加分明,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痕,显然最近没有睡好。
“臣参见陛下。”
“王叔免礼。”
“陛下今日召臣来,有何事?”
“王叔,选秀的事,朕想和你谈谈。”
“陛下请说。”
“王叔,选秀的名单朕看过了。十五家闺秀,个个才貌双全,朕选谁都说得过去。可朕想问问王叔,王叔觉得,朕应该选谁?”
“选后是陛下的事,臣不敢替陛下做主。”
“朕不是让你替朕做主。朕是想问王叔的意见。王叔是朕的摄政王,是朕最亲近的人,朕想知道,王叔是怎么想的。”
“陛下,选秀的事,臣已经将补充名单呈上来了。那六家闺秀中,孙家姑娘活泼大方,林家姑娘沉稳端庄,都是不错的人选。陛下若拿不定主意,不妨在选秀当日多看几眼,谁让陛下心动,便选谁。”
“心动?王叔觉得,朕会对谁心动?王叔,朕不想选后。”
傅砚之沉默了片刻。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觉得压在心上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陛下为何不想选后?”
“因为朕心里有人。”
“陛下心里有人,是谁?”
“王叔,你真的不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傅砚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圈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陛下,有些话……不该说。”
“为什么不该说?因为朕是皇帝?因为你是朕的叔父?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错的?”
“因为……”傅砚之的声音忽然停住了。他想说“因为这对你不好”,想说“因为朕不值得你喜欢”,想说“因为这条路走不通”。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那些都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是——他怕。他怕那个孩子说出那句话,怕自己听到那句话后会控制不住,怕自己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事。
“王叔,”傅清晏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傅砚之面前,站定,“朕喜欢的人,是你。”
傅砚之坐在圈椅中,一动不动。他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得像一尊雕像。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幽深的凤眸中,翻涌的情绪像是被打破的冰面,裂纹从深处蔓延开来,一层一层,密密麻麻,怎么都压不住。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朕想了三年,想得很清楚。朕喜欢王叔,不是君臣之礼,不是叔侄之情。”
“你不该喜欢我。我是你的臣子,是你的叔父,是这天下最不值得你喜欢的人。我的手上沾满了血,我的心里只有仇恨和算计。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人。”
“我没有想象。”傅清晏仰着头看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可他的声音却没有丝毫颤抖,“我喜欢的不是我想象中的王叔,是真实的王叔。是会在我害怕时握住我的手的人,是记得我喜欢桂花的人,是会在深夜让人送一碗藕粉来的人。那些事,不是我想象出来的。”
傅砚之的呼吸猛地一窒。那碗藕粉。他以为那孩子不知道是他让送的,以为这件事会悄无声息地过去,以为没有人会发现。可他忘了,那孩子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也敏感得多。
“你知道……”
“我知道。”傅清晏点了点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一直都知道。”
“清晏,”他忽然叫了傅清晏的名字,不是“陛下”,是“清晏”。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傅清晏浑身一震,眼泪流得更凶了,可他拼命地睁大眼睛,不敢眨,怕一眨眼就看不到傅砚之的脸了。
“你听我说。你还小,你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你只是太孤单了,身边只有我,所以把依赖当成了喜欢。等你长大了,见过更多的人,你就会发现——”
“不会的。不会的。王叔,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依赖是我想让你陪在我身边,喜欢是……喜欢是你不在的时候,我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清晏,”傅砚之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少年的头顶,轻轻揉了揉,“你不该喜欢我的。”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傅清晏感受着头顶那只手的温度,眼泪流得更凶了,可他笑了。
“可我就是喜欢了,怎么办?”
傅砚之的手停在他头顶,沉默了很久。
“怎么办?”傅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不知道怎么办。他从来都不知道怎么办。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不想推开这个孩子了。他不想。
“那就……”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手指从少年的头顶滑到脸颊,轻轻擦去那颗挂在腮边的泪珠,“让我想想。”
傅清晏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傅砚之那双幽深的凤眸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小心翼翼地生长出来。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傅砚之眼中见过的东西。温暖。哪怕只是一丝,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丝,他也看到了。
“好。”他点了点头,笑得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王叔慢慢想,朕等。”
傅砚之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心口那个被仇恨和冷漠堵了十几年的洞,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填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是一阵风吹过,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可它确实填了一下。
“陛下,选秀的事,陛下不必担心。臣会处理。”
“王叔不是说……让朕自己选吗?”
“朕改主意了。”傅砚之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陛下既然不想选,那就不选。朕会想办法拖一拖。”
傅清晏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不选了。傅砚之说,不想选就不选了。他忽然觉得,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不敢说出口的话,在这一刻都值了。
“王叔,”他喊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傅砚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脚步。
“谢谢你。”
傅砚之没有回答,大步走出了御书房。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避什么。可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了下来,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桂花的香气从御花园中飘过来,甜得发腻。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孩子的眼泪还残留在他的指尖,温热的,湿润的,像是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皮肤上,滚烫得几乎要将他灼伤。
“殿下?”赵恒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傅砚之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回府。”
他走下台阶,大步流星地往宫外走。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修长而孤寂。可那影子中,似乎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一丝从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可他隐约觉得,那是那个孩子给他的。他不想承认,可他知道——
他的心,已经在动摇了。而那个让他动摇的人,此刻正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手中握着一枝桂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少年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桂花,嘴角微微翘起。“他说让他想想。”他轻声自言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甜蜜,一丝苦涩,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将桂花放在鼻尖嗅了嗅,香气沁人心脾。窗外,阳光正好,桂花正盛。秋天,也许不是一个适合告别的季节。也许,秋天是一个适合开始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