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暗流涌动
早朝上,礼部尚书崔伯庸捧着这道折子,声音洪亮地念完,朝堂上一片寂静。
傅清晏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傅砚之站在群臣之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常。他没有看傅清晏,目光直视前方,声音不疾不徐地开口:“选秀是国之大事,关乎社稷安稳,确实该办。不过崔尚书这份名单,未免太单一了些。选秀是为陛下选后,不是为崔家选亲。天下才女何其多,崔尚书只盯着自己府上的亲戚,怕是有失公允。”
“臣已经拟了一份补充名单,请陛下过目。”
内侍将折子呈到傅清晏面前。傅清晏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列了六个名字,都是朝中重臣的女儿。傅清晏看了一眼名单,便明白了傅砚之的用意。
“准奏。”
崔伯庸的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多说一句。朝堂上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摄政王的霉头。早朝散后,傅清晏照例去御书房听沈知行讲学。
今日沈知行讲的是《尚书》中的“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讲得依旧精彩,可傅清晏的心思完全不在书上。
“陛下今日又走神了。”
“抱歉,沈卿。朕……在想一些事。”
“陛下在想选秀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臣以为,选秀这件事,陛下不必太过忧心。陛下是天子,选后确实是国之大事,但这并不意味着陛下没有选择的权利。那些名单上的闺秀,最终谁能入宫,还是要陛下自己点头的。”
“沈卿觉得,朕真的有选择的权利吗?”
“陛下,臣虽然只是一介书生,不懂朝堂上的权谋算计,但臣知道一件事,人心是这世上最难捉摸的东西,也是最强大的东西。摄政王和太后可以替陛下决定选谁为后,却无法替陛下决定喜欢谁。陛下的心,永远是陛下自己的。”
“朕记下了。沈卿,继续讲课吧。”
选秀的事定下来后,整个京城都热闹了起来。
崔映月这几日过得并不轻松。自从选秀的名单公布后,崔家上下都忙了起来。
崔映月理解家人的急切,可她心里清楚,真正决定她能否入宫的,不是她的才貌,也不是崔家的权势,而是摄政王的态度。而摄政王的态度,她看不透。她对傅砚之的了解,全都来自京中的传言。有人说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有人说他杀人不眨眼,有人说他权倾朝野、狼子野心,迟早要篡位。京中贵女提起他,无不色变,避之如蛇蝎。
他站在朝堂上,面容冷峻,身姿挺拔,玄色的朝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而危险。可他的目光在扫过龙椅上的少年皇帝时,有那么一瞬间,崔映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傅砚之眼中的寒意似乎淡了一分。
那个眼神,不像是看一枚棋子的眼神。
“小姐,”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夫人让您去前厅,说是摄政王府送了帖子来。”
“摄政王府?”
“是。说是摄政王殿下要在府中设宴,请所有选秀名单上的闺秀和她们的父兄去赴宴。夫人说这是大事,让小姐赶紧准备。”
崔映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前厅中,崔伯庸和夫人已经在了。
“映月,”崔伯庸见她进来,沉声开口,“摄政王设宴的事,你怎么看?”
“女儿觉得,摄政王此举,不过是想看看各家的底牌罢了。父亲不必过于忧心,我们只要以不变应万变就好。”
“你说得对。摄政王再厉害,也不敢在宴会上做什么出格的事。你去了之后,只管大大方方地表现,不必紧张。”
摄政王府的宴会在三日后举行。
消息传开后,整个京城都沸腾了。傅清晏也听说了这件事。李德全将消息递到御书房时,他正在写沈知行布置的功课。听到“摄政王府设宴”这几个字,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洇成一团黑渍。
“请的都是名单上的闺秀?”
“是。听说请了十三家,有两家因病推辞了。”
“知道了。”
傅清晏写了几个字,便写不下去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脑海中浮现出傅砚之坐在王府中,看着那些闺秀上前行礼的画面。那些姑娘们一定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琴棋书画,各展所长,想要在摄政王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而傅砚之会是什么表情?大概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模样吧。
傅清晏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藻井。藻井上绘着金龙纹,金碧辉煌,美轮美奂,可他现在看着只觉得刺眼。他忽然很想见傅砚之。不是远远地在朝堂上看一眼,而是像从前那样,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哪怕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也好。
可他不敢去找傅砚之。他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不能说“王叔,我不想选后,因为我不喜欢那些姑娘,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你”。这话要是说出来,傅砚之大概会当场翻脸,然后把他扔回冷宫去吧。
傅清晏苦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功课。
摄政王府的宴会在傍晚时分开始。
傅砚之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容冷峻。
宴会的流程很简单——先是一起用膳,然后是各家闺秀依次上前献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各展所长。
第一个上来的是兵部尚书的孙女孙姑娘,弹了一曲琵琶,技艺娴熟,指法灵动。傅砚之点了点头,说了句“不错”。第二个上来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女儿林姑娘,画了一幅墨梅,笔力遒劲,意境高远。傅砚之看了一眼,说了句“尚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一个地上去,又一个个地下来。傅砚之对每一个人的评价都差不多,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让人完全摸不透他的心思。
崔映月排在第七位。她上前时,花厅中安静了一瞬。
“臣女崔映月,参见摄政王殿下。”
“崔姑娘不必多礼。听闻崔姑娘画艺精湛,师从名家周夫子。今日不知可否一观?”
“殿下谬赞,臣女献丑了。”
她走到准备好的画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画笔。画了一幅——松。笔锋苍劲,墨色浓淡相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株老松便跃然纸上。那松树扎根在悬崖峭壁上,枝干虬曲,针叶如铁,风吹不弯,雪压不折,透着一股凛然不屈的气节。
“好画。崔姑娘的松,画得有风骨。”
“殿下过奖。”
宴会继续进行,后面的几位闺秀也依次献艺,有的弹琴,有的跳舞,有的吟诗。傅砚之的评价依旧不冷不热,可所有人都注意到,他对崔映月的评价是最高的——虽然只有“好画”两个字,但已经是今晚最高的褒奖了。
宴会散后,崔映月跟着父亲走出摄政王府,上了马车。
“映月,你觉得摄政王对你印象如何?”
“女儿觉得摄政王殿下对女儿的印象应该不算差。但女儿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希望女儿入宫。”
“这话怎么说?”
“女儿说不上来。只是有一种感觉——摄政王看女儿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合适的人选,更像是在看一个需要提防的人。”
“你多虑了。摄政王对谁都那样,不必放在心上。”
崔映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宴会散后,傅砚之独自坐在花厅中。
桌上的残席已经被撤走,花厅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赵恒从外面走进来,躬身禀报:“殿下,各家的反应都记下了。名单和评语已经整理好,请殿下过目。”
傅砚之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傅砚之看着这几个字,沉默了片刻。
崔映月确实不错。才貌双全,气度从容,知书达理,挑不出任何毛病。如果只看条件,她是最合适的皇后人选——名门闺秀,知书达理,有母仪天下的气度。可她姓崔。就这一个字,就注定了她不可能成为皇后。至少,在他傅砚之还掌权的时候,不可能。
“赵恒,孙家和林家的姑娘,你觉得如何?”
“孙姑娘琵琶弹得好,人也活泼,不过家世差了些,孙尚书虽然位高权重,但毕竟是武将出身,在文官中根基不深。林姑娘画艺不错,人也沉稳,林掌院是清流领袖,在士林中威望很高,不过林掌院一向不站队,怕是未必愿意让女儿入宫。”
傅砚之点了点头,赵恒的分析和他想的大差不差。孙家可以拉拢,林家需要争取,至于崔家,傅砚之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崔家,绝不能让他如愿。
“继续盯着。选秀的事还没有定论,不要掉以轻心。”
“是。殿下,陛下那边要不要将今日宴会的情况禀报?”
“不必。让他安心读书,这些事不需要他操心。”
赵恒领命退下。花厅中只剩下傅砚之一人。傅砚之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窗外。
他想起崔映月画的那株松树。扎根悬崖,枝干虬曲,风吹不弯,雪压不折。画得确实好,有风骨,有意境,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如果她不是崔家的女儿,如果太后没有在背后操纵,也许他真的会考虑让她入宫。那孩子身边需要一个这样的人,聪明、沉稳、有主见,能照顾他,也能替他分担。可她偏偏是崔家的女儿。
傅砚之站起身,走出花厅,沿着回廊往书房走。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走到书房门前,推门进去。书房中依旧点着灯,桌上摊着未批完的奏折。他坐下来,拿起笔,翻开奏折,目光落在字上。
他想起那日赵恒说的“陛下出来时脸色不太好,走得很快,回了御书房就把自己关在里面,连晚膳都没怎么用。”
傅砚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应该去看看那个孩子的。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就知道不该有。他已经在靠近了,那碗桂花藕粉,那个深夜的探视,那些在御书房门外徘徊的夜晚——这些都是危险的信号,在告诉他,他正在越过那条自己划下的线。
可他还是想去看一眼。只看一眼,确认那孩子还好,就回来。傅砚之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推门走了出去。
赵恒在门外守着,见他出来,愣了一下:“殿下要出去?”
“进宫。不必跟来。”
傅砚之大步流星地走过宫道,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了皇帝的寝殿前。
他在殿门前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走了进去。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龙床边,低头看去,被子被拉得很高,只露出一小片额头。
傅砚之在床边站了片刻,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王叔……”
他的脚步顿住了。低头看去,那孩子并没有醒,只是在说梦话。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动了动,又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
傅砚之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他听清了那两个字——王叔。
他不想推开这个孩子了。他不想假装不知道了。他不想再逃避了。可他能做什么呢?他是摄政王,是权倾朝野的权臣,是人人惧怕的阎罗。他可以决定这天下任何人的命运,唯独不能决定自己的心。
他不能喜欢这个孩子。不能。
傅砚之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出寝殿。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殿前的灯笼灭了一盏。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孤零零的,像一座行走的孤峰。
而寝殿中,少年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在做着一个好梦。梦里,傅砚之又折了一枝桂花递给他,对他说——“过来。”他走过去,接过了那枝桂花。
这一次,他没有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