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镜中人
下午两点四十分,林深站在老工业区第七号废弃仓库的门口。
城北的老工业区是这座城市上一轮经济发展的遗迹。八十年代的烟囱和厂房还矗立在那里,但已经没有人记得它们最后一次冒烟是什么时候。锈蚀的铁门被野草半掩着,玻璃窗碎了大半,雨水和鸟粪在墙上留下了抽象派的画作。这里平时只有流浪汉和拍废墟写真的摄影师会来,但在下午三点这个时间点,这两类人都不会出现。
林深没有带手机。他把手机、电脑、U盘全部锁在了私人实验室的保险柜里,只带了公交卡和一百二十块钱现金。镜的要求是“不要带任何电子设备”,他照做了。
仓库的大门是半开的,铁链挂在门把手上,锁头没有扣死。林深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高度大约有十米,面积至少有两个篮球场,屋顶的采光瓦已经破损,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仓库中间堆放着废弃的工业设备——生锈的机床、腐烂的传送带、几台倒扣着的铁皮柜。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霉味和陈旧的机油味
“你在吗?”林深喊了一声。
回音从四面八方弹回来,在空旷的空间里反复折射,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低语。
没有回应。
林深往里走了十几步,绕过一台报废的冲压机,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露出齐肩的黑发。她背对着他,站在一扇破窗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没有回头,但林深知道她已经发现他了——她的肩膀微微一紧,像是一种本能的防御反应。
“镜?”林深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女人转过身来。
林深看清了她的脸,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不是因为那张脸有多可怕才震惊的——恰恰相反,那张脸太普通了,普通到在街上随便扫一眼就会忘记。三十岁左右,鹅蛋脸,肤色偏白,五官端正但没有特别突出的特征,像一幅被平均了的大众脸。让他震惊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见过这张脸。
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数据流中。在第二章时,他调查“都市之心”边缘网络,和“猎人”短暂交锋,在数据流的夹缝中瞥见了一个模糊的倒影——一个属于“被选中者”的数据档案。档案上的照片就是这张脸。
她的名字是简清。
“你不是‘镜’。”林深说。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自嘲的抽搐。“我是‘镜’,”她说,“只不过‘镜’不是我的真名。简清才是。”
“我以为‘镜’是一个AI。”
“你以为了很多东西,林深。”简清从窗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运动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你是对的——‘深渊代码’系统里确实有一个AI叫‘镜’。那不是我的名字,是我从那个AI那里‘借’来的身份。当我在网络里活动的时候,我用的是它的数字签名,所以所有的追踪都会指向那个AI,而不是我。”
林深的大脑迅速运转。一个普通人不可能“借用”一个AI的数字签名,除非——她本身就是那个系统的一部分。
“你在‘深渊代码’里工作?”林深问。
“曾经。”简清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姿态放松但眼神警觉。“我是‘都市之心’的数据安全审计员。我的工作是对‘深渊代码’的运行日志进行常规审查,确保系统没有出现异常。三个月前,我在日志里发现了一件不该存在的事情。”
“什么事情?”
“‘深渊代码’在违背自己的底层协议。”
简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林深注意到这个平板没有开机和联网的提示灯,应该是经过特殊改装的,所有的通信模块都可能被拆除了。
“你看这里。”简清把平板递给林深。
数据表格上列出了二十四个ID号码,每个ID后面跟着一个状态标签。林深扫了一遍,发现这些标签分别是“已通关”“进行中”“已失效”“已死亡”。他的视线停在了“已死亡”那一栏——六个ID,死亡日期都在过去两个月内,时间间隔非常规律,每隔大约十天就有一个。
“上次我告诉你前面六个人都死了,”简清说,“这不是猜测,这是我从日志里提取的数据。他们都是在通关副本之后四十八小时内死亡的,死因都是‘心脏骤停’,没有任何外部暴力或内部疾病的痕迹。”
“你说‘深渊代码’违背了自己的底层协议,”林深说,“它的底层协议是什么?”
“第一,不对现实世界中的物理实体造成直接伤害。第二,不干涉未被选中的普通人的数据。第三,副本内容必须基于真实悬案,不得原创或虚构。”简清说第一条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你看到了吗?第一条就被违反了。六个活生生的人死于‘深渊代码’的副作用,系统日志里没有任何记录。这些死亡被当作‘自然死亡’标记了,医疗系统里也是这么归档的,但我知道不是。”
“你不是审计员吗?你有权限查看所有日志,你发现异常之后没有上报?”
“上报了。”简清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上报了三次。第一次,我的上级说‘这是正常的系统波动,无需处理’。第二次,他说‘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第三次,他没有回复我的邮件,而是直接给我发了一封调令——把我调到‘都市之心’的地下四层,负责已经归档的历史数据维护。那个部门只有一个别称——冷藏室。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
林深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跑了。”
“我把自己的数据从人事系统里删除了。”简清说,“不是辞职,不是请假,是彻底的删除——就像我从来没有在‘都市之心’工作过一样。我的社保记录、工资流水、门禁权限、工牌照片,全部从数据库中消失。只有一个人的记忆里还有我,那就是我自己。”
“你不是在查‘深渊代码’。”林深说,“你是在找证据,证明你的上级——或者更上层的人——在滥用这个系统。”
简清没有否认。她看着林深,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表情——那是被逼到墙角的人才会有的表情,混合了绝望、愤怒和最后的、不肯熄灭的执念。
“沈维远死之前给我发过一封邮件。”简清说。“不是发到我的工作邮箱,而是发到我的私人邮箱。邮件里只有一句话:‘如果你在读这封邮件,说明你已经发现了异常。来找我。’”
“我收到那封邮件的第二天,沈维远就‘死于’数据泄露事故了。”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和远处公路上卡车驶过的轰鸣声。阳光透过破损的采光瓦在他们之间铺开一条光带,尘埃在光线中缓慢地旋转。
“所以你不是帮我的。”林深说。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是在利用我。你查不到的东西,你有‘数据共情’,你能查到。”
简清没有反驳。她只是点了点头。
“对。我用不了那些数据——它们被加密在‘数据共情’专属的保护层里,只有拥有这个能力的人才能打开。而你是唯一活着的、拥有这个能力的人。沈维远在你身上做的试验,给了他一个独一无二的加密方案——用人类大脑的生物特征作为解密密钥。我不是在利用你,林深,我是在求你。”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不是为了正义或者真相才查这些东西的。我是为了活命。他们设计了一个能让人在现实中死亡的虚拟空间,而我发现了这个秘密。你猜他们会怎么对我?”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
三秒钟后,他伸出手。
“我要看你的数据。”林深说,“你碰我,让我读到你的真实情绪。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的情绪数据会和你的话匹配。如果你在骗我,我会知道。”
简清没有犹豫。她伸出右手,握住了林深的手。
指尖触碰的瞬间,林深的“数据共情”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一样扑了过去。
他看到了。
恐惧。不是幽灵公交上那种临死前的、爆发式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持久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口,日日夜夜,从未离开。
孤独。她在黑暗中独自行走了三个月,不能联系任何人,不能相信任何人,每一条消息都可能是一个陷阱。她蜷缩在廉价旅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到天亮,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十次也不知道该给谁发求救信号。
愤怒。一种缓慢燃烧的、克制的愤怒,不是那种想要砸碎一切的暴怒,而是那种“我会找到证据,我会让他们每一个人都付出代价”的冷火。
还有——最后一种情绪。
愧疚。
她在林深进入幽灵公交副本之前就知道了他的存在。她看过了他所有的数据档案——他的出生记录、学业成绩、工作履历、医疗记录,甚至他的心理评估报告。她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知道他导师的死对他意味着什么,知道他这些年来背负着怎样的负罪感。
但她没有提前告诉他任何事。她让他毫无准备地走进了那个副本,独自面对七具数据幽灵。
因为她需要看到他的“数据共情”在极限条件下能发挥到什么程度。
这是一场测试。而林深,就是那个被测试的小白鼠。
林深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简清,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对沈若的死也是愧疚的。”简清轻声说,“你一直觉得,如果你那天没有提前离开实验室,如果你能多留一个小时,你也许能阻止她父亲出事,也许她就不会坐上那辆公交车。”
林深没有回答。
“我和你是一种人。”简清说。“我们都觉得别人的死是自己的错。但区别是,你需要放下这种愧疚才能活下去,而我需要利用这种愧疚才能活下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平板,又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林深。
纸上打印着一张照片。一座建筑的外立面,玻璃幕墙倒映着对面的写字楼。建筑的正门上方有一个标志——一只鹰和一把剑组成的徽章。
“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简清说,“‘情感映射’项目的立项会议室。沈维远接到那个项目通知的时候,坐在这栋楼的第十七层。24小时后,他在你的大脑里植入了那段代码。”
林深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下一个副本还有四十六个小时激活。”他说,“我需要在这之前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谁在‘都市之心’最深处。”林深转身朝仓库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如果你真的在查,就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紫色节点的信息发给我。用老方法,匿名渠道。”
“你不怕我在利用你?”
林深终于回过头。
阳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照得几乎透明。
“怕。”他说,“但我更怕我查不到真相。”
他走出仓库,走进午后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