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相亲遇温医
八十年代的桐水县,秋阳把青石板路晒得暖烘烘的,街边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往下落,国营饭店的玻璃窗上贴着红底黄字的标语。
偶尔有二八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车筐里的搪瓷缸子撞出清脆的响,揉着满街的人间烟火气。
县刑警队的院儿里却没这份闲适,刚结束一场蹲点抓捕,汪晓悦倚着斑驳的墙根,扯了扯沾着灰尘的藏青警服袖口,露出腕上一道浅浅的擦伤。
她指尖捻着半块干硬的馒头,三两口咽下去,喉间干涩得发疼,刚要去接同事递来的搪瓷缸,就见李队背着手从办公室走出来,眉头皱着,眼神却往她这边瞟。
那模样,汪晓悦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没好事。
果不其然,李队几步走到她跟前,咳了一声,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和:“汪晓悦,跟我走一趟。”
汪晓悦挑眉,捏着搪瓷缸的手顿住:“李队,刚抓完那伙偷自行车的,笔录还没做呢。”
“让小张他们先弄,耽误不了。”
李队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到:
“多大的姑娘了,正事办起来雷厉风行,个人的事一点不上心,你妈昨天又给我打电话,眼睛都哭肿了,就盼着你找个靠谱的人。”
汪晓悦心里咯噔一下,不用猜也知道是相亲。
她今年二十六,在桐水县刑警队干了四年,从最初跟着老刑警跑现场的新人,熬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女刑警,身手利落,心思细,辖区里的案子经她手的,十有八九都能破。
可就是这份拼劲,让她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队里,相亲相了七八回,不是对方嫌她工作危险,就是她看不上人家的娇柔造作,到最后还是孤身一人。
急坏了家里的父母,也愁坏了把她当亲闺女看的李队。
“李队,我这工作,忙起来没个准点,还天天跟案子打交道,谁能受得了。”
汪晓悦嘬了口凉白开,语气带着点无奈,“再说,我现在只想好好办案,不想谈这些。”
“办案归办案,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
李队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院外走,“这人我替你把过关了,市局的法医,陆沉舟,二十八岁,书香门第出来的,人稳重,心细,关键是人家不介意你的工作,还说职业无高低,每一份坚守都值得尊重。”
汪晓悦拗不过李队,被推着上了他的二八自行车后座,风刮在脸上,带着秋阳的暖意,却吹不散她心里的抵触。
她见过太多因职业产生的隔阂,法医,天天跟尸体打交道,比她这刑警还要“不近人情”,她实在想不出,两个整天泡在案子里的人,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相亲的地方定在城南的糖水铺,不大的店面,摆着几张木桌,玻璃罐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笑得眉眼弯弯。
李队把她领到靠里的一张桌子前,便找了个借口溜了,临走前还冲她使了个眼色,那模样,让汪晓悦哭笑不得。
她抬眼,便看见桌前坐着的男人。
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如水,正低头看着桌上的桂花糕,指尖轻轻拂过瓷盘的边缘,动作慢条斯理,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目光落在她沾着灰尘的警服上,没有丝毫嫌弃,反而站起身,微微欠身,声音温润,像秋日里的清泉:
“苏警官,你好,我是陆沉舟。”
汪晓悦扯了扯警服,觉得自己这模样实在有些狼狈,硬着头皮坐下,开门见山,语气直来直去:
“陆法医,李队应该跟你说了,我是刑警,工作忙,经常出警,有时候半夜一个电话就得走,还挺危险的,你要是介意,现在说还来得及,不用勉强。”
她以为这话会让对方打退堂鼓,毕竟之前的相亲对象,一听这话,脸色立马就变了。
可陆沉舟只是淡淡一笑,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桂花茶,茶水冒着淡淡的热气,飘着清甜的香:
“苏警官,我知道。我是法医,不比你轻松,有时候一个现场,一蹲就是一天,半夜解剖尸体也是常事,说来,我们算是同行,更能理解彼此的不易。”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温和却有力量,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敷衍,只有真诚。
汪晓悦愣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心里的抵触竟消了几分。
她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他长得周正,眉眼温和,没有一般男人的粗粝,也没有文人的柔弱,身上有种独特的沉稳气质,像深山里的静石,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她想起李队说的,他是市局的法医,桐水县的案子,偶尔也会跟市局法医科对接,只是她性子急,每次都是匆匆交接,从未留意过这个名字。
“陆法医在市局干了几年?”
汪晓悦放下茶杯,语气缓和了些。
“五年,从医学院毕业就去了。”
陆沉舟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面前,“刚看你在刑警队院儿里啃干馒头,想来是没吃好,尝尝这个,老板娘的手艺不错。”
汪晓悦也不客气,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满口清香。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工作聊到生活,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尴尬的沉默。
汪晓悦发现,陆沉舟虽然性子温和,却并非没有主见,聊起法医工作,他条理清晰,说起现场勘查的细节,更是细致入微,连泥土的成分、血迹的喷溅方向,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而陆沉舟也看着眼前的女刑警,她眉眼英气,鼻梁挺直,说话直来直去,没有丝毫扭捏,说起办案的经历,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职业的敬畏与热爱,让他心生欣赏。
他见过太多娇柔的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热烈的人,像一团炽烈的火,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糖水铺里的客人渐渐少了,汪晓悦看了看腕上的老式手表,想起队里的笔录,站起身:
“陆法医,我得回队里了,今天谢谢你的桂花茶。”
“我送你。”
陆沉舟也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不用了,我自己骑车子回去就行。”
汪晓悦摆了摆手,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道,“今天的事,谢谢你不介意,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们俩不太合适,都是忙工作的人,怕是顾不上彼此。”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声音温和地传来:“苏警官,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就好,或许,我们未必不合适。”
汪晓悦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摆了摆手,推门走出了糖水铺,骑上自己的二八自行车,叮铃铃地消失在巷口。
回到刑警队,汪晓悦一头扎进笔录室,忙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她家住在老城区的筒子楼,一楼的李珊还在国营商店的柜台前算账,见她回来,立马探出头,八卦道:
“晓悦,听说你今天去相亲了,对方是谁啊?长得帅不帅?”
李珊是她的发小兼邻居,两人一起长大,无话不谈,她在国营商店当售货员,性格活泼八卦,最操心的就是汪晓悦的终身大事。
汪晓悦扯了扯嘴角,靠在柜台上,拿起一颗水果糖塞进嘴里:“市局的法医,陆沉舟,长得还行,性子挺温和的。”
“法医?那可是铁饭碗啊,还长得帅,这不是天作之合吗?”
李珊眼睛一亮,放下算盘拉着她的手,“怎么样?有没有戏?
你可别再挑了,这么好的人,错过了可就没了。”
“什么天作之合,我跟他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汪晓悦抽回手,打了个哈欠,“我天天跑现场,他天天跟尸体打交道,凑一起除了聊案子,还能聊什么?再说,我对他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嘴硬。”
李珊白了她一眼,“我看你就是被之前的相亲对象伤着了,不敢敞开心扉。听我的,多接触接触,这么温柔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对你肯定好。”
汪晓悦笑了笑,没接话,跟李珊道了别,上楼回了家。
推开门,狭小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母亲留的饭菜,温在铝制的饭盒里。
她吃了点东西,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莫名闪过陆沉舟的样子。
他温和的笑容,温润的声音,还有那句“职业无高低,每一份坚守都值得尊重”,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里漾起淡淡的涟漪。
她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相亲,往后,怕是不会再有交集了。
却不知,命运的丝线,早已在秋阳的暖光里,将两个坚守在各自岗位上的人,悄悄牵在了一起。
而那起潜藏在桐水县深处的连环案件,正悄然酝酿,即将让他们在案发现场,再次重逢,让炽焰遇上温阳,让韶华,盛开出最动人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