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画寻踪
古画寻踪
作者:叩叩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8168 字

第二十章:考察

更新时间:2026-04-21 16:16:13 | 字数:3592 字

梅雨终于停了,七月初,太阳出来了,把院子里的青苔都晒得干了点,空气里的潮气慢慢散了,风一吹,带着热烘烘的白玉兰香。省里非遗考察的专家定了日子,七月五号过来,还有三天。

林砚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每天教陈念练基本功,给体验课的学生上课,手里的仕女图也快修完了,一点都不慌。沈屹倒是比她紧张,每天都要检查一遍材料,把谱系札记都摆好,把工作室打扫得干干净净,林砚笑他,说:“又不是新娘子出嫁,你紧张什么?”

沈屹说:“我不是紧张,我就是想让专家看看,我们是真东西,不是混名头的。那些闲话不能影响我们,我们得拿出真本事来。”

三号那天,张奶奶送来了刚蒸的玉米,说给专家尝尝,都是自家地里种的,甜得很。林砚留张奶奶吃饭,张奶奶坐下来,跟林砚说:“丫头,你别听外面那些闲话,巷子里的人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孩子,你爷爷是什么样的人,没人信那些瞎话。专家来了,一看就知道,放心。”

林砚点点头,心里暖暖的,这些老街坊,看着她长大,知道林家祖孙是什么样的人,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金贵。

七月五号那天,天气特别好,天蓝蓝的,一点云都没有,太阳亮得晃眼。专家一共三个人,两个省里美院的教授,一个非遗保护中心的老专家,姓周,今年七十多了,专门研究传统手工艺的。

林砚和沈屹早早就在画室等着,开门迎接专家。周专家进来,先看了门口的木牌,“祖辈护脉,吾辈传承”,他念了一遍,点点头,说:“说得好,传承就是这么回事。”

进了画室,林砚先给专家看材料,五代人的谱系,从曾祖父林敬山开始,一代一代,清清楚楚,每个年代的代表性作品都有照片,还有曾祖父的修复札记,陈老爷子的证明,都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上。周专家翻开札记,一页一页仔细看,越看眼睛越亮,他抬头说:“不容易啊,真不容易,这么完整的传承谱系,还有原始的文献,现在很少见了。你曾祖父这个观点对,‘修画当存敬畏,不添一笔,不改一画’,这就是传统修复的核心啊,现在好多人都忘了这个。”

林砚点点头,给周专家讲解:“我们林家一直就是这么做的,不管修什么画,都遵守这个规矩,不能改古人的东西,只能补,不能创。”

然后周专家看陈念练基本功,陈念正在洗糨糊,陶盆放在老榆木案子上,小伙子握着竹筷,手腕平稳,一圈一圈慢悠悠搅着,淀粉在水里慢慢化开,絮状物一点点沉底,动作规规矩矩,一点都不偷懒。周专家站在旁边看了五分钟,没说话,突然开口问:“小伙子,学了多久了?”

陈念停下来,恭敬地回答:“回周老师,学了整一个月。”

“一个月就能沉住气?”另一位美院教授有点惊讶,“现在年轻人,能坐得住一小时搅糨糊的不多了。”

“林老师说,洗糨糊是修复的根,根不稳,后面什么都白搭。”陈念老实回答,“我每天搅两个小时,搅完再练补洞,一天下来,腰也酸,但是习惯了就不觉得烦了。”

周专家笑了,回头对林砚说:“你教得对,老一辈的法子,就是要磨性子。我见过好多年轻修复师,急着出活,洗糨糊这一步,直接买现成的化学糨糊,省事是省事,可是管不了百年,三四十年就会脆化,对画损伤大得很。你还能坚持手工洗糨糊,难能可贵。”

林砚领着专家往后院走,那里挂着几张已经修复好的古画,有清代的山水,也有民国的花鸟,其中就有那幅快修完的仕女图。风从院子里吹过,画轴轻轻晃,纸张沙沙响,周专家戴上老花镜,凑到仕女图跟前,用放大镜一点点看补好的绢。

“你看这补的绢,纹理对得上,颜色做了旧,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出来补痕。”周专家指着补过的边角给另外两位专家看,“这就是传统手艺的厉害,修旧如旧,不是修旧如新,她做得地道。现在好多人修复,为了好看,把旧画弄的比新画还亮,其实是破坏了古画的历史感,不对的。”

另一位姓刘的教授点点头,接过放大镜看:“确实,这绢染得好,颜色跟原绢的旧气对上了,补的针脚也细,天衣无缝啊。林老师,你这手艺,确实是家传的真功夫。”

林砚站在旁边,听着专家的评价,心里平静,没有太激动。这些手艺,是爷爷手把手教了她十二年,是她十二年每天坐在案子前,一点点练出来的,被专家认可,自然是好的,不认可,她也还是这样修画。

走到院子里的白玉兰树下,周专家坐下来,沈屹给几个专家倒了凉茶,都是林砚昨天泡的金银花,凉凉的,解暑。周专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突然问:“小林啊,我听说,前阵子上海有拍卖公司找你合作,出高价请你修画,你给拒绝了?”

林砚没想到专家会问这个,她抬头看了看周专家,坦然点头:“是,他们来过人,我拒绝了。不是价钱不合适,是我们林家祖宗定了规矩,不接拍卖的商业修复。拍卖要的是卖相,我们修画要的是保存,道不同,不合作。”

“那外头有人说,你借着非遗申报的名头接私活,赚黑心钱,这话你听见了吗?”周专家又问,眼神直直看着她,好像要看到她心里去。

林砚笑了,一点都不慌:“听见了,巷口聊天都在说。我没解释,清者自清,专家今天过来一看,我这儿体验课都是免费的,学生的工具都是我们自己掏钱买的,要是想赚钱,我何必做这个赔钱的买卖?”

沈屹在旁边补充:“我们开体验课,就是想让更多年轻人知道传统修复,真有人喜欢,愿意学,我们就免费教,只要手艺能传下去,我们贴点钱不算什么。”

周专家听完,突然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好!好一个清者自清!我这次过来,其实最关心的不是手艺,是传人,是心。手艺再好,心歪了,这非遗传下去也会变味。我刚才看了,你有年轻徒弟,有公开体验课,还跟大学合作开选修课,这就是真心要传手艺,不是为了拿个非遗名头赚钱。我做了几十年非遗保护,见过太多人,拿到名头就开始商业化,把好好的手艺做歪了,我最见不得这个。”

他指着林砚,对另外两个专家说:“我看这个林家古书画修复,没问题,符合非遗要求,手艺是真的,传承是真的,心也是真的。那些闲话,都是无稽之谈。”

刘教授也点头:“我同意老周的看法,咱们走了这么几个申报点,像这样沉下心做手艺,真心传下一代的,不多了。就冲她不接拍卖那股劲,我就投她一票。”

林砚没想到专家这么直接就给了准话,她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有点发烫,这些日子的委屈,那些闲话堵在心里的闷,一下子就散了。她站起来,给三个专家鞠了个躬:“谢谢老师们认可,我们一定好好把这手艺传下去,不辜负老师们的信任。”

“别谢我们,要谢你自己,谢你爷爷,谢你们林家五代人守着这规矩。”周专家扶她起来,站起来四处看院子,“你这老院子真好,闹中取静,适合做手艺。我跟你说,申报不是终点,是起点,以后非遗批下来,有政策支持,你能招更多学生,能做更多推广,好事啊。”

中午林砚留专家在家吃饭,都是巷口饭馆订的本地菜,山城水煮鱼,辣子鸡,还有张奶奶送的玉米,蒸了一盘,专家们吃得高兴,周专家跟林砚说,他年轻的时候跟着老师学过装裱,跟林家路子相近,那时候条件苦,好多手艺都没传下来,现在看到有人还在坚持,心里特别安慰。

吃完饭,专家们要走,周专家走在最后,回头跟林砚说:“小林,你记住,不管以后名气多大,赚钱多少,守住今天这颗心,就守住了你林家的手艺。祖宗会保佑你的。”

林砚送他们到门口,看着车子拐出巷子,才关上门回来。院子里,陈念已经把洗好的淀粉澄上了,正在擦案子,阳光透过白玉兰的叶子,碎金一样落在地上。沈屹走过来,捏了捏她的手,笑着说:“怎么样,我就说没问题吧。”

林砚靠在他肩膀上,抬头看天,天特别蓝,风吹过来,带着玉兰香,她突然觉得,原来那些委屈,那些闲话,都像是梅雨,下的时候闷得人难受,过去了,太阳出来,就都干了,留下的,都是干净的阳光,新鲜的空气。

“其实刚才周专家问我的时候,我还有点紧张呢。”林砚笑着说。

“你紧张什么,我们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沈屹说。

“我不是怕,我就是觉得,要是这非遗批不下来,会不会对不起爷爷,对不起曾祖父。”林砚轻声说,“现在好了,专家认可了,就算最后没批,我也没遗憾了。”

“批不批都没关系,我们已经在传承了。”沈屹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看,陈念在学,体验课有那么多年轻人喜欢,川美的选修课也开了,手艺已经活了,不在那个名头。”

陈念擦完案子,走过来,认真地对林砚说:“林老师,以后我好好学,等我学会了,我也教学生,咱们林家的手艺,肯定断不了。”

林砚看着陈念年轻明亮的眼睛,又看看身边沈屹温和的笑容,院子里的白玉兰落下一朵花瓣,轻轻飘在她的肩膀上。她伸手拿起那片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香香的,像爷爷身上的樟木箱味道,像小时候院子里的阳光。

她想起十八章结束那天,车子开过长江大桥,她看着江面上的船帆,觉得日子就像江水,带着老故事,也带着新希望,一直往前走。现在她更觉得了,这江水从来不会停,老手艺就像江底的石头,看着不起眼,可是一代代人守着,就一直立在那儿,看着江水涨了又落,来了又走,而总有人,会沿着这条江,一直走下去。

夕阳慢慢落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和玉兰树的影子叠在一起,温温和和,踏踏实实。画室里,糨糊淡淡的米香飘出来,混着玉兰香,风一吹,满巷子都是,那是百年的味道,也是新生的味道,安安静静,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