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梅雨时节
六月底,山城入了梅,天天下雨,空气里湿得能拧出水来。青石板路永远都是润的,巷子墙角长出了厚厚的青苔,走上去滑溜溜的。画室里因为潮,林砚每天都要开一下午抽湿机,樟木箱子也要打开通通风,防止纸张发霉。
陈念按时来了,十八岁的小伙子,个子高高的,戴着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果然性子安静,跟陈老爷子说的一样。他背着一个大背包,拖着一个行李箱,进门先给林砚和沈屹鞠了个躬,说:“师哥,师姐,以后麻烦你们了。”
林砚被他叫得笑了:“别叫师姐,叫我林老师就行,沈屹你叫沈哥就行。我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就是好好学手艺,好好吃饭,不用拘束。”她领着陈念去后院的房间,房间早就收拾好了,窗户对着院子,通风好,床上铺了干净的床单,桌子椅子都擦得干干净净,“你先歇着,放好东西,出来吃饭,我做了你爷爷爱吃的担担面。”
陈念点点头,放下东西,跟着出来吃饭,一路上眼睛到处看,看院子里的白玉兰,看画室里的大案,看墙上挂着的修复工具,眼神里全是好奇。吃饭的时候,他说:“我爷爷从小就跟我讲林家爷爷修画的故事,说那才是真本事,我一直就想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来了。”
沈屹给他夹了一筷子卤牛肉:“来了就好好学,林老师教得仔细,你只要肯下功夫,就能学会。就是基本功苦,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我爷爷说了,学这个不能怕苦,怕苦就别学。”陈念扒了一大口面,嚼得香,“我不怕苦,我从小就喜欢拆东西修,我家里的旧钟表,旧字画,我都拆开来修过,肯定能坐得住。”
林砚看着他年轻人明亮的眼睛,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爷爷身边,跟着爷爷学洗糨糊,那时候爷爷还在,沈屹还在念大学,周末才过来玩。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她都要当老师了。
第二天一早,林砚就给陈念安排了功课,第一天先学洗糨糊。陶盆是特意给他找的小号,淀粉也是称好了的,林砚手把手教他:“先倒淀粉,再加水,水要没过淀粉两指,慢慢搅,不能太快,太快了会出气泡,滤的时候就滤不干净。第一次滤出来的浆倒回去,再洗,重复三次,最后滤出来的淀粉,放在那里澄着,把上面的清水倒掉,剩下的就是能用的糨糊原浆了。”
陈念学得认真,拿着筷子慢慢搅,手腕稳得很,一点都不慌。林砚站在旁边看,点点头,心里挺满意,这孩子悟性好,性子稳,是个学修复的好料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每天早上起来,陈念洗糨糊,练补洞,林砚处理手里待修的画,沈屹跑前跑后联系体验课的事,偶尔出去给人看字画,日子过得平静又充实。梅雨下下停停,雨停的时候,院子里的白玉兰落一地花瓣,林砚会扫起来,晒干了装在布袋子里,放在樟木箱子里熏香,整个箱子都是香的。
这天下午,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打在院子的芭蕉叶上,声音特别好听。林砚正在修复一幅清代的仕女图,那幅画被水浸过,边角都烂了,她正在一点点揭背,突然听见院门响,有人进来了。她抬头一看,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打着伞,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看着不像本地人。
“请问是林砚林老师吗?”中年人笑着问,伸过手来,“我叫赵远,从上海来的,是盛世拍卖的总经理,我们这次过来,是想跟你谈个合作。”
林砚放下手里的镊子,擦了擦手,请他进来坐,给他倒了茶。赵远坐下来,打量了一圈画室,笑着说:“早就听说林老师的大名了,林家五代修复,手艺是国内顶尖的。我们拍卖公司现在有个业务,就是拍前给古画做修复保养,好多藏家手里的画都有破损,想修好了再拍,价格能高不少。我们找了好几个修复师,都觉得不如林老师的手艺,所以特意过来找你,想跟你长期合作,费用我们肯定给得公道。”
林砚没想到是这事,她想了想,说:“赵总,不好意思,我平时要准备非遗申报,还要带学生,手里也有不少活,恐怕接不了你们的合作。”
赵远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子上,推到林砚面前:“林老师,你先看看,这是定金,我们不急,你慢慢做,哪怕一个月只修一幅也行。我们知道你不缺活,可是这个价格,应该比你自己接活高不少吧?再说了,跟我们合作,你也能多露脸,以后你的名气更大,对非遗申报也有好处啊。”
林砚看都没看那张支票,推了回去:“赵总,不是钱的事。我们林家修复古画,只修博物馆的馆藏,只修真正要保护的东西,不接拍卖的商业活。这是祖宗定的规矩,不能破。”
赵远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他又说:“林老师,你再考虑考虑,价格我们还能再谈,你看……”
“不用考虑了,赵总,规矩就是规矩,破不了。”林砚站起来,语气很客气,可是态度很坚决,“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了。”
赵远没办法,只好收起支票,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林老师,你再想想,我们盛世诚意很足,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这个合作,我们随时都在。”说完留下一张名片,开门走了。
雨更大了,赵远的伞被风吹得歪了,肩膀很快湿了一片。林砚关上门,回到画室,桌子上还留着他喝过的茶,水汽在杯子外面凝出细细的水珠。陈念从后院过来,皱着眉说:“林老师,他给那么多钱,你为什么不接啊?咱们正好缺钱办体验课啊。”
林砚笑了笑,坐下来拿起镊子,继续揭背:“傻孩子,钱是好东西,可是有些东西比钱重要。祖宗定的规矩,不能赚的钱,一分都不能赚。你想啊,拍卖的古画,修的时候要求是什么?是修得越新越好,越看不出破越好,能卖高价。可我们修复的规矩是什么?是不添一笔,不改一画,修旧如旧,不能为了好看改原来的东西。要是接了他们的活,就得改规矩,改了规矩,我们就不是林家的修复了,就成了卖手艺赚钱的,那不对。”
陈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爷爷也说过,不是什么钱都能赚,原来是这个意思。”
“对,就是这个意思。”林砚指尖轻轻揭起一小块纸背,动作慢得像在抚摸,“我们修画,是修人心,也是修自己的心,心歪了,手就歪了,手歪了,画就毁了。”
陈念站在旁边,看着林砚专注的侧脸,外面雨打着芭蕉,声音沙沙的,画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糨糊淡淡的米香,他突然觉得,好像有点懂爷爷说的“守”是什么意思了。
赵远来过之后没几天,又出了一件事。这天林砚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听见巷口的人议论,说有人看见她的画室接了上海的大生意,赚了好多钱,还说她要把老房子卖了,搬去江边住大平层。林砚听了,只是笑了笑,没当回事,她知道,这种闲话,你越解释越乱,不如不理它。
可没想到闲话传得越来越快,居然传到非遗中心那边去了。那天老王给沈屹打电话,语气有点犹豫,说外面有人说林砚借着非遗的名头接商业活,赚大钱,问是不是真的。沈屹气得不行,回来跟林砚说,林砚倒是平静,说:“清者自清,我们没做,不怕别人说。专家考察的时候,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话是这么说,可林砚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雨落,有点闷闷不乐。沈屹搬了椅子坐在她旁边,给她递了一杯热姜茶:“怎么了?还想着这事呢?”
“我就是有点难过,”林砚捧着杯子,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湿,“我们好好做手艺,好好教年轻人,怎么就有人说我们赚黑心钱呢?我什么时候借着非遗的名头赚钱了?体验课都是免费的,教具都是我们自己贴钱买的,怎么就成了赚大钱了?”
沈屹伸出胳膊,把她揽进怀里:“我知道,我都知道。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闲的,见不得别人好。等七月份专家过来,一看我们这儿的样子,就知道是真是假了。大不了我们不去争这个非遗了,反正我们现在也有学生了,手艺也传下去了,有没有这个名头,不影响我们守着画室。”
林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心里慢慢舒服了一点。是啊,有没有非遗的名头,重要吗?她从十八岁开始修画,修了十二年,有没有这个名头,她不都在这儿吗?陈念来了,体验课开了,川美的选修课也定了,手艺已经传下去了,这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乌云,雨停了,云缝里漏出一块月亮,银辉洒下来,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你说得对,有没有都没关系,我们守住画室,守住手艺就行了。”林砚笑了,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一点,梅雨再潮,再闷,身边有这个人,心里就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