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幺女
沈家幺女
作者:小羊
言情·古代言情完结166153 字

第十一章:意外

更新时间:2026-04-30 09:08:58 | 字数:5944 字

沈云昕从那个骑马的梦里醒来的时候,帐篷外面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白色的帆布帐篷顶照进来,把整顶帐篷染成了一种暖暖的橘黄色,像是一只倒扣的灯笼,里面装满了光。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远处飘来的烤肉香——大概是有人在准备早饭。

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帐篷顶发愣。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那匹白马,那片草原,那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自己。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几乎能闻到风中青草的味道,能感觉到马蹄踩在地面上的震动。

“翠儿。”她朝外喊了一声。

翠儿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奶。

“小姐醒了?今天的羊奶是新挤的,可香了。”翠儿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拧了帕子递过来。

沈云昕接过帕子擦了把脸,端起羊奶喝了一口。羊奶很浓,带着一股淡淡的膻味,但不难喝,喝下去胃里暖暖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舒展开了。

“今天自由狩猎?”她问。

“是。”翠儿一边收拾床铺一边说,“皇上卯时就带着人进山了,走了快一个时辰了。”

沈云昕愣了一下。卯时——早上五点。她睡到现在巳时,也就是早上九点,皇帝和大臣们已经在山里转了快两个时辰了。

“皇后娘娘呢?”

“皇后娘娘没去,说是在营地里休息。”翠儿顿了顿,“柳小姐倒是跟着去了,骑马去的,可威风了。”

沈云昕端着羊奶碗的手顿了一下。

柳明珠跟着进山了。

赵元珩也进山了。

自由狩猎,没有比赛规则,没有裁判,没有看台上的观众。几百个人在几千顷的山林里分散开来,想往哪走往哪走,想打什么打什么。这种场合,说好听点是“自由”,说难听点是“失控”。

失控的地方,最容易出事。

沈云昕把碗里的羊奶喝完,放下碗。

“翠儿,帮我换衣裳,我也进山看看。”

翠儿一愣:“小姐,您不是说今天不去吗?”

“改主意了。”沈云昕站起来,理了理睡乱的头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去看看热闹,也许是不想在营地里闷着,也许……是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催着她。她也说不清楚,就是一种直觉。

翠儿虽然不解,但还是手脚麻利地给她换上了骑装——和昨天那身差不多的鹅黄色窄袖骑装,腰间系着革带,赵元珩送的玉佩依旧挂在上面。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用一根碧玉簪别住。靴子还是昨天那双小鹿皮靴,已经穿软了,很跟脚。

“小姐,您不会骑马,怎么进山?”翠儿一边收拾一边问。

“找个会骑的人带我。”沈云昕说。

她出了帐篷,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找了一匹马,又找了一个会骑马的侍卫——不是赵虎,是永宁宫的一个年轻侍卫,叫孙立,二十出头,骑术不错,人也老实。顾婉清听说她要进山,皱了皱眉,但也没有拦她,只说了一句“早去早回,别进太深”。

沈云昕骑在马上——不对,是坐在马上。她不会骑马,只能让孙立在前面牵着马走。马是温顺的老母马,个头不大,走路慢悠悠的,走一步晃三晃,沈云昕坐在上面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放在筛子上的豆腐,随时都可能散架。

孙立牵着马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跟沈云昕说话。

“沈小姐,进山以后您别乱动,马虽然温顺,但山里路不好走,万一颠着了您。”

“知道了。”沈云昕双手紧紧地抓着马鞍前的铁环,指节都泛白了。

从营地到山脚下,走了大约两刻钟。

山路比草原难走得多。路面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碎石和树根,老母马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要先探一探才敢踩下去,但即使这样,沈云昕还是被颠得七荤八素,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肚子里重新排了序。

进了山,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山谷里树木茂密,大多是松树和栎树,松树的叶子是深绿色的,栎树的叶子已经变黄变红了,红黄绿三色交叠在一起,像是有人打翻了调色盘。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来晃去的,像是水面上的碎金。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落叶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凉丝丝的,吸进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孙立,”沈云昕问,“太子殿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孙立指了指前方偏东的方向:“回沈小姐,太子殿下带了十几个人往东边去了,那边猎物多。皇上往北边去了,那边地势平缓,好走一些。”

“柳小姐呢?”

“柳小姐好像是跟着三皇子殿下的队伍走的,往西边去了。”

沈云昕点了点头。

东西两个方向,看来赵元珩和赵元慎不是一路的。柳明珠选择了跟着赵元慎——这有点意思。按理说柳明珠的目标是当太子妃,应该跟着赵元珩才对,可她偏偏跟了赵元慎。

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沈云昕一时想不明白,决定不想了。她就是进山看看热闹,又不是来破案的。

孙立牵着马沿着山路慢慢地走,走了一个多时辰,越走越深。一路上遇到了几拨打猎的人,都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各自散了。沈云昕看见了几个被射中的猎物——一头野猪,两只野兔,还有一只她叫不出名字的鸟,羽毛花花绿绿的,很漂亮。

“孙立,太子殿下现在在哪儿?”沈云昕又问。

孙立停下来,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指了指前面:“应该不远了,地上的马蹄印还是新的。沈小姐,要不您在这儿等着,属下去看看?”

沈云昕正要点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一连串的闷雷从山那边滚过来。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

孙立脸色一变,一把抓住老母马的缰绳,把马往路边拽。

“沈小姐,有人来了,您坐稳!”

话音未落,几匹马从山路的拐弯处冲了出来。

打头是一匹白马,马上的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骑装——是赵元珩。

但赵元珩的样子不太对。

他的脸色发白,眉头紧皱,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按住左臂。他的左臂上有一片深色的印记,不是泥土的颜色,是——

血。

沈云昕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元珩受伤了。

他身后的几个侍卫也都不太对劲,有人脸上有伤,有人在马上坐不稳,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赵元珩看见沈云昕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表妹?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比平时急促,呼吸也不太平稳,像是在忍着疼。

“我进来看热闹。”沈云昕的眼睛盯着他左臂上的血迹,“表哥,你受伤了?”

赵元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像是在确认她说的“受伤”是什么意思。

“小伤,不碍事。”他说,语气很轻,但沈云昕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小伤?骗谁呢。

流血量那么大,伤口一定不小。

“怎么回事?”沈云昕问。

赵元珩沉默了一瞬,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沈云昕脊背发凉的话。

“有人暗算。”

四个字,轻飘飘的,但沈云昕听得出来,每一个字都沉得像石头。

有人暗算太子。

在秋猎的自由狩猎中。

这不是意外,这是预谋。

赵元珩的几个侍卫驱马靠近,把沈云昕和赵元珩围在了中间,形成了一个简易的防御圈。他们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但沈云昕注意到,有几个人的手在微微发抖。

“殿下,先回营地吧。”一个年纪稍长的侍卫说,声音压得很低,“再往前走,怕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赵元珩看了沈云昕一眼,点了点头。

“走。”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回走。赵元珩骑着马走在中间,沈云昕的老母马被孙立牵着跟在后面。沈云昕看着前面赵元珩的背影,看着他左臂上那片越来越大的血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害怕——上辈子在投行里经历过那么多惊心动魄的并购战,她的胆子早就练出来了。也不是担心——虽然她确实在担心。

是一种很复杂的、她自己都理不清楚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扎了根,平时不觉得,但一到这种时候,就猛地往上窜,压都压不住。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得多,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了营地的帐篷。

赵元珩的伤惊动了整个营地。

御医被火急火燎地叫来了,是太医院的王太医——就是上次给沈云昕看病的那位。王太医拎着药箱小跑着进了赵元珩的帐篷,后面跟着两个小徒弟,每人手里都抱着一堆瓶瓶罐罐。

沈云昕站在帐篷外面,没有进去。

她不是不想进去,而是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进去。她是表妹,不是妻妾,不是贴身侍女,贸然闯进去,于礼不合。

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开步。

翠儿从营地那边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件厚披风,气喘吁吁的。

“小姐,您没事吧?听说太子殿下受伤了,吓死奴婢了!”

“我没事。”沈云昕接过披风披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顶帐篷。

过了一会儿,顾婉清匆匆赶来了。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紧锁着,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云昕,你没事吧?”顾婉清先问了她。

“姨母,我没事。表哥他——”

“我知道。”顾婉清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慌,“我进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

顾婉清掀帘进了帐篷,帘子在沈云昕面前晃了晃,又重新合上了。

沈云昕站在帐篷外面,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音很急促,偶尔夹杂着王太医的几句“止血”“拿剪刀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有人在秋猎中暗算太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想要太子的命。是谁?三皇子?还是别的什么人?目的是什么?单纯想除掉太子,还是另有所图?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现在不知道。

但她必须知道。

不是为了太子,是为了她自己。

她现在是皇后的人,是太子阵营里的一颗棋子。如果太子出了问题,皇后阵营就会被动,而她作为皇后的外甥女,后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在这个世界上,站队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你已经被推到了某个队伍里,想出来都出不来。

半个时辰后,顾婉清从帐篷里出来了。

她的脸色比进去的时候好了些,眉头虽然还是皱着,但神情不那么紧绷了。

“云昕,进来吧。”顾婉清朝她招了招手。

沈云昕跟着她进了帐篷,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榻上的赵元珩。

他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纱布上还有淡淡的血迹渗出,像是冬天雪地里开了几朵红梅花。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但还是偏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看见沈云昕进来,赵元珩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表妹,让你担心了。”

沈云昕走到床榻边,看着他。

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表哥,到底怎么回事?”她问,“是谁动的手?”

赵元珩和顾婉清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婉清微微点了点头。

赵元珩深吸一口气,目光沉了下来。

“我们进山以后分成了几队。我带着十几个人往东边走,走到一个山谷的时候,突然从两侧的山坡上射来了箭雨。”

箭雨。

沈云昕的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山谷两侧的山坡上,埋伏的弓箭手同时放箭,箭矢像下雨一样从天上落下来,无处可躲。

“死了三个,伤了五个。”赵元珩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但沈云昕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对方的目标很明确,是我。所有的箭都往我身上招呼。”

“抓到人了?”沈云昕问。

“没有。”赵元珩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他们撤得很快,等我们的人冲上山坡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只留下了一些脚印和断箭。”

“断箭呢?”沈云昕追问。

赵元珩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细。

“断箭我让人收起来了。”赵元珩说,“没有标记,是很普通的箭,市面上到处都能买到。”

没有标记,普通箭。

这说明对方很专业。专业的刺客不会在箭上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从武器到手法,全都干干净净,查不到源头。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刺杀,而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沈云昕沉默了。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马嘶声和人声,能听见风从帐篷外面呼呼地吹过。

“珩儿,”顾婉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办?”

赵元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话。

“先压下,不要声张。”

“压下?”顾婉清皱了皱眉,“暗杀太子,这么大的事,你打算瞒着?”

“不是瞒着,是不要声张。”赵元珩说,“秋猎才刚开始,父皇兴致正高。现在把这件事报上去,整个秋猎就毁了,父皇的面子也挂不住。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

“如果我们现在声张,对方就会知道我们急了。他们急了才会露出破绽,他们不急,我们永远查不到是谁干的。”

沈云昕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个思路是对的。打草惊蛇,蛇就跑了;不动声色,蛇才会以为没有人发现它,它才会继续活动,继续犯错。

“但是表哥,”沈云昕忽然开口,“你的伤瞒不住。这么多人看见了,迟早要传到皇上耳朵里。”

赵元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所以需要一个说法。”他说,“就说被树枝刮伤了,骑马的时候不小心。”

沈云昕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勉强说得过去。自由狩猎的时候被树枝刮伤,不算稀奇事,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但柳明珠那帮人不会那么好糊弄。

沈云昕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从赵元珩的帐篷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橘红色的夕阳把整个营地染成了一种温暖的颜色,金色的光在帐篷顶上流淌,像是在给每一顶帐篷镀了一层金边。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暮色里,分不清哪里是烟哪里是天。

沈云昕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天边那轮快要落下去的太阳,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今天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这只是开始。

就像一条河,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水底下有暗流。今天的刺杀,就是那股暗流第一次冲上了水面。

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小姐,回去吧,天黑了。”翠儿在旁边轻声说。

沈云昕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翠儿。”

“在呢小姐。”

“今天进山之前,你知道柳明珠跟着谁走的吗?”

翠儿想了想:“跟着三皇子殿下,往西边去了。”

“确定是西边?”

“确定。”翠儿点头,“奴婢亲耳听见柳小姐的丫鬟说的。”

沈云昕点了点头,继续往回走。

西边。

赵元珩遇袭的地方是东边。

柳明珠不在场,她有不在场证明。

但不在场不代表无辜。

沈云昕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告诉自己现在不要急着下结论。事情刚发生,线索太少,想太多反而会把自己带偏。

回到帐篷,翠儿端来了晚饭。

沈云昕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没什么胃口。不是饭菜不好吃——烤羊肉、清炒时蔬、鸡汤,都是她平时爱吃的。但她心里装着事,吃什么都没味道。

“小姐,您再吃几口吧。”翠儿劝她,“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身子会垮的。”

沈云昕又拿起筷子,勉强吃了几口,喝了大半碗鸡汤。

翠儿收拾碗筷的时候,沈云昕坐在床榻上,拿出那块赵元珩送的玉佩,在手里慢慢摩挲着。玉佩温润光滑,摸起来很舒服,像是摸着一块永远不会变凉的冰。

她今天进山的时候,这块玉佩挂在腰间,随着老母马的步伐晃来晃去,在阳光下闪着碧绿的光。

她不知道赵元珩看见这块玉佩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她看见赵元珩受伤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个东西是什么,她不想去深究。

深究下去,麻烦。

夜渐渐深了。

营地安静了下来,只偶尔传来几声马的嘶鸣和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远处的篝火还在烧着,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像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沈云昕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

今天的事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过,像是一盘反复播放的录像带。赵元珩从山路上冲出来的样子,他左臂上的血迹,他按着伤口的那只手,他说“小伤,不碍事”时微微发白的嘴唇,他说“有人暗算”时沉下去的目光。

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像是被放大镜放大了,怎么都赶不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桂花香,是翠儿缝的香包。这味道让她安心了一些,像是有人在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没事的,睡吧”。

但那股子不安还是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取不出来。

沈云昕闭上眼睛,在桂花香里慢慢地沉入了黑暗。

梦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