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秋猎
八月初八,天还没亮,沈云昕就被翠儿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这次不是湿帕子糊脸——翠儿学乖了,知道自家小姐最怕这一招,换了个更温和的法子:在床边点了一盏灯,然后把灯放在沈云昕枕头边上,灯光的温度慢慢烘过来,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推她。沈云昕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脸上暖融融的,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还是醒了。
“什么时辰了?”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卯时了,小姐。”翠儿已经把温水、帕子、衣裳都准备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皇后娘娘说卯时三刻出发,您还有一个时辰洗漱梳妆。”
沈云昕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秋猎。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两个字,困意退去了三分。
今天是秋猎的日子。
她要去围场了。
洗漱完毕,翠儿给她换上了一身比平时利落许多的衣裳——一件鹅黄色的窄袖骑装,不是真的骑马穿的那种,而是在围场这种半正式半休闲场合穿的“准骑装”。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革带,带子上镶了几颗白玉,走起路来不会叮叮当当响。下身穿了一条同色系的裤子,裤腿收进小鹿皮的靴子里,靴筒不高,刚好包住脚踝。
沈云昕站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这还是她吗?
镜子里的人清爽得像一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黄瓜,没有那些繁复的褙子、纱衫、披帛,没有满头珠翠,没有拖地的裙摆。整个人像是脱了一层壳,露出了底下那个利落、干脆、不拖泥带水的样子。
“好看吗?”沈云昕问翠儿。
翠儿使劲点头:“好看!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沈云昕笑了笑,从梳妆台上拿起赵元珩送的那块玉佩,系在了腰间革带上。
玉佩垂下来,刚好搭在胯骨的位置,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晃动,碧绿的光泽在鹅黄色的衣裳映衬下格外显眼。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永宁宫门口停着几顶轿子,宫女太监们搬着大大小小的包袱箱子,来回穿梭,忙而不乱。顾婉清已经站在轿子跟前了,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骑装——比沈云昕那身华丽得多,料子是云锦的,上面绣着金线凤凰,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云昕,过来。”顾婉清朝她招手。
沈云昕走过去,顾婉清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那块玉佩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珩儿送的?”
沈云昕点了点头。
顾婉清的笑意更深了,但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轿。
“走吧,别晚了。”
从皇宫到围场,坐马车要两个时辰。
沈云昕和顾婉清同乘一辆马车。马车很大,里面铺着厚厚的锦褥,摆着矮桌和靠枕,桌上放着茶点瓜果,角落里还点着一炉安神香,烟气细细的,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开,把整辆车熏得香喷喷的。
顾婉清靠在靠枕上,闭着眼睛假寐。沈云昕掀开帘子往外看。
马车从宫门出来,拐进京城的大街,又从大街拐上官道。官道很宽,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路面上铺着细碎的石子,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下雨。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秋天的庄稼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茬子,一茬一茬地立在地里,像是剪短了的头发。远处有几座矮山,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黄变红了,一层一层的,像是一幅被水彩晕开的画。
偶尔有农民从路边经过,看见这支浩浩荡荡的皇家车队,赶紧跪下来磕头,头都不敢抬。
沈云昕把帘子放下。
她不太忍心看这种场面。那些人跪在路边,风吹日晒的,脸上全是岁月的沟壑,手掌粗糙得像树皮。而她坐在一辆铺着锦褥的马车里,吃着御膳房做的点心,去参加一场盛大的秋猎。
上辈子她是穷过的。助学贷款、家教、奖学金、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她都经历过。她知道钱有多难挣,日子有多难熬。所以每次看到这种贫富差距的场面,她心里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愧疚——她的出身不是自己能选的。也不是优越——她并不觉得自己比那些人高贵。
只是一种很复杂的、她自己都理不清楚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不疼,但硌得慌。
两个时辰后,马车到了围场。
围场的全称叫“上林苑”,是皇家专用的狩猎场,占地几百顷,四面围着高高的木栅栏,里面有大片的草原、丘陵、树林和湖泊。每年秋天,皇帝都会带着皇子大臣们来这里打猎,少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今年皇帝说了要大办,所以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了。
沈云昕下了马车,眼前豁然开朗。
围场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一眼望过去,是一片金黄色的草原,草已经枯了,在风中起伏,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草原尽头是连绵的山丘,山丘上长满了各种颜色的树,红的黄的绿的,像是被人用彩笔随意涂抹过。头顶的天蓝得发黑,蓝得不像是真的,倒像是画上去的。
空气里弥漫着草香和泥土的味道,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味,让人一下子从宫里的规规矩矩中挣脱出来,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表妹。”
赵元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云昕转过身,看见赵元珩正朝她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银白色的劲装,腰束革带,脚蹬马靴,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银簪别住。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和宫里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判若两人。银白色的衣裳在阳光下微微反光,衬得他的肤色更白了,五官更深邃了。
“表哥。”沈云昕行了个礼。
赵元珩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玉佩上停了一瞬——那块他送的玉佩,碧绿碧绿的,垂在她鹅黄色的衣裳上,很显眼。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表妹会骑马吗?”他问。
“不会。”沈云昕老老实实地说,“从来没骑过。”
“没关系。”赵元珩说,“今天不急着学,你先看看。明天要是有兴趣,我让人教你。”
沈云昕点了点头。
围场边上搭了一大片帐篷,白底蓝边,在草原上一字排开,远远看去像是一排白色的蘑菇。最大的那顶是皇帝的御帐,金黄色的,顶上插着一面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旁边稍小一些的是皇后和妃嫔们的帐篷,再旁边是皇子们的,然后是文武百官、命妇贵女、随从侍卫的。
沈云昕的帐篷被安排在顾婉清的帐篷旁边,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四角各放了一盏铜灯,床榻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桌上摆着茶具和点心。帐篷的一角还放了一个小小的梳妆台,铜镜擦得锃亮。
翠儿忙着收拾行李,把衣裳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柜子里。沈云昕站在帐篷门口往外看。
外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宫女太监们来来去去地搬东西,侍卫们在营地四周巡逻,马夫牵着马匹去河边饮水。远处有几个年轻的公子哥儿在草地上比试射箭,弓弦响处,箭矢“嗖”地飞出去,有的正中靶心,有的歪到了姥姥家,引来一阵哄笑。
沈云昕的目光在那群人身上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她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一个人朝她这边走来。
三皇子赵元慎。
他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几颗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走路的姿态和宫里没什么两样,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慵懒的优雅,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赶路。
“表妹。”赵元慎走到她面前,笑着拱了拱手,“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沈云昕笑着说,“三皇子殿下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表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赵元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她的腰间——那块碧绿的玉佩上。
他的目光在那块玉佩上停了不到半秒,但沈云昕注意到了。
“表妹这玉佩成色不错。”赵元慎笑着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夸今天的天气,“是母后送的吗?”
沈云昕犹豫了一下。
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说真话——“是太子表哥送的”——可能会让赵元慎多想。说假话——“是姨母送的”——万一赵元慎去问姨母,穿帮了更麻烦。
“是太子表哥送的。”她决定说真话,“说是给我压惊的。”
赵元慎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点了点头。
“皇兄有心了。”他说,语气依然温和。
又闲聊了几句,赵元慎走了。
沈云昕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今天来不只是“看看表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在看她,在打量她,在读她——从她的衣裳到她的玉佩,从她的表情到她的语气,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午时,皇帝到了。
御驾从京城方向缓缓驶来,前面是开道的禁军骑兵,清一色的白马银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后面是皇帝的銮驾,金黄色的,大得像一间移动的房子,由十六匹马拉着,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片尘土。
銮驾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随从队伍,少说也有上千人。
所有人都在营地的入口处列队迎接。皇帝从銮驾上下来的时候,沈云昕远远地看了一眼——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面容威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是天子我说了算”的气场。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皇帝,原主的记忆里有好几次宫宴上的匆匆一瞥。但每次见到这个人,沈云昕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敬畏,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这个人坐在最高的位置上,所有人都仰望着他,可他看所有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平的,没有温度的,像是在看一群会动的棋子。
皇帝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诸位爱卿辛苦了”“秋猎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希望大家赛出水平赛出风格”之类的场面话。说完就进了御帐,帘子一放,把所有人都关在了外面。
秋猎正式开始了。
第一天的安排是“安营扎寨”,没有正式的狩猎活动。大家在营地里走走看看,互相串门,联络感情,为接下来几天的狩猎做预热。
沈云昕在营地里走了一圈,遇到了不少熟面孔——其实也不算熟,就是在这半个多月里打过照面的那些命妇贵女们。她客客气气地跟每个人打招呼,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客客气气地道别。
她走到营地东边的时候,遇到了柳明珠。
柳明珠今天穿了一身水红色的骑装,腰间系着一条金线绣花的革带,脚蹬一双红色的小皮靴,整个人像一团火,在草原上格外扎眼。她身边围着几个年轻的贵女,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沈小姐!”柳明珠看见她,笑着朝她招手,“过来过来。”
沈云昕走过去,柳明珠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姐妹。
“沈小姐今天穿得真好看。”柳明珠笑着说,目光在她腰间那块玉佩上停了一瞬,“这玉佩真别致,谁送的呀?”
沈云昕笑了笑:“姨母给的。”
她说了谎。不是为了骗柳明珠,而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提起赵元珩。秋猎期间人多嘴杂,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传出去,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柳明珠的笑意没有变化,只是“嗯”了一声。
“沈小姐,明天正式的狩猎你参不参加?”旁边一个圆脸的姑娘问。
“我不会骑马。”沈云昕说,“就在旁边看看热闹。”
“那太可惜了。”圆脸姑娘说,“秋猎最好玩的就是骑马射箭了,光看多没意思。”
柳明珠笑着说:“不会骑马可以学嘛。沈小姐聪明,学什么都快。”
沈云昕笑着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又聊了一会儿,沈云昕告辞回了自己的帐篷。
晚饭是在各自的帐篷里吃的。御膳房的人把饭菜送到每个帐篷门口,由各家的宫女太监端进去。
沈云昕的晚饭是一碗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鸡汤。不算丰盛,但胜在热乎。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听翠儿讲今天在营地里听来的八卦。
“小姐,您猜怎么着?陈婉仪今天在营地里跟人吵了一架。”翠儿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表情神秘得像在传递什么国家机密。
“跟谁?”沈云昕咬了一口红烧肉。
“跟刘贵人。两个人为了抢一块好地方搭帐篷,吵得可凶了,连皇上都惊动了。”
沈云昕嚼着肉,心想这两个人也是胆子大,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吵架,嫌命长?
“后来呢?”
“后来皇后娘娘派人去调解了,把两个人的帐篷隔开了二十丈,谁也不挨着谁。”翠儿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皇后娘娘可真厉害,两边都不偏,还让两边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沈云昕看了翠儿一眼。
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分析局势了?看来在宫里待了半个多月,翠儿也在长进。
“翠儿,以后这种八卦少听少传。”沈云昕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听多了嘴就杂,嘴杂了就容易出事。”
翠儿赶紧闭嘴,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入夜,围场安静了下来。
草原的夜晚和宫里的夜晚不一样。宫里的夜晚是安静的,但这种安静是被墙和院子围起来的,像是在一个大的盒子里,虽然安静但逼仄。草原的夜晚是空旷的安静——没有墙,没有院子,只有无边无际的天和地,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草香和寒意,吹得帐篷的布帘啪啪作响。
沈云昕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头顶的星空。
星星多得像是被人抓了一把碎银子撒在天上,密密麻麻的,亮晶晶的。她上辈子在大城市里生活了三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城市的夜空是橘红色的,被灯光污染得什么都看不见。而这里的夜空是纯黑色的,星星像是被精心擦拭过的钻石,每一颗都亮得刺眼。
“小姐,外面冷,别站太久。”翠儿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件厚披风。
沈云昕接过披风披上,但没有进去。
她在想一件事。
明天正式的秋猎,会发生什么?
柳明珠今天看她的眼神,和平时的试探不一样。今天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敌意,而是……警觉。像是猎人在林子里发现了一头陌生的野兽,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但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柳明珠在警觉她。
为什么?因为赵元珩送的那块玉佩?
还是因为柳明珠感觉到了什么她还没感觉到的东西?
沈云昕想了一会儿,没想通。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由轻到重,像是一串滚动的雷。沈云昕抬头望去,看见一队骑兵沿着营地边缘巡逻,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动,把骑兵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草地上,像是奔跑的巨人。
“进去吧。”沈云昕转身进了帐篷。
翠儿已经把床铺好了,被褥是厚实的棉布做的,摸起来很暖和。沈云昕脱了外裳,钻进被窝,翠儿吹灭了灯,帐篷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黑暗里,沈云昕睁着眼睛。
她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听见风声,呼呼的,把帐篷的布帘吹得哗哗响。听见马的嘶鸣声,从草原深处传来,悠长而凄凉,像是迷了路的孩子在哭。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不对,这里不是寒江雪,是秋草原。
但那种空旷寂寥的感觉,是一样的。
沈云昕闭上眼睛,在风声和马嘶声中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