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幺女
沈家幺女
作者:小羊
言情·古代言情完结166153 字

第十三章:大哥

更新时间:2026-04-30 09:19:07 | 字数:5109 字

沈云昭是第二天午后到的。

他没有提前让人通报,也没有大张旗鼓。沈云昕正坐在帐篷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碗刚泡好的茶,眯着眼睛看远处山丘上那几棵红了叶子的枫树,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从营地东边传来。

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马蹄声整齐得像是一个人踩出来的,咚咚咚的,砸在地面上,震得茶碗里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沈云昕放下茶碗,站起来往东边看去。

一队骑兵正朝营地奔驰而来。打头是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面容冷峻,目光如刀。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沈云昭。

沈云昕站在那里,看着大哥越来越近的身影,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想跑过去,但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太想动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动。

沈云昭在营地入口处勒住马,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踩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侍卫,大步流星地朝沈云昕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风。

他走到沈云昕面前,站定,没有说话。

沈云昕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下,大哥的脸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一些,大概是连日赶路晒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松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沈云昭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头发丝扫到鞋尖,又从鞋尖扫回头顶。然后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和上次在家里一模一样的动作,力道不轻不重,速度快得像偷袭,拍完就把手收回去了。

“没瘦。”沈云昭说,声音低低沉沉的,像冬天里的炭火。

沈云昕被他这一拍,鼻子更酸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回去,挤出一个笑。

“大哥,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你。”

“不用接。”沈云昭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她腰间的玉佩上。那块碧绿的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他冷硬的气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目光在那块玉佩上停了不到一秒,什么都没说。

“大哥吃午饭了吗?”沈云昕问。

“没有。”

“我让翠儿去打饭。你先去我帐篷里坐坐。”沈云昕转身吩咐翠儿,翠儿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沈云昭跟着沈云昕进了帐篷。

帐篷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榻上铺着浅蓝色的被褥,桌上摆着茶具和几本书,角落里放着一个梳妆台,铜镜擦得锃亮。沈云昭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像在军营里开会一样板正。

沈云昕给他倒了杯茶,他在她对面坐下。

“大哥,家里还好吗?”沈云昕先开了口。

“好。”沈云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母亲让你多穿点,秋猎风大。二姐让你别乱跑,老老实实待在姨母身边。”

沈云昕笑了:“二姐的原话肯定不是‘别乱跑’。”

沈云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云昕看见了。大哥会笑,这件事本身就是个新闻。在沈家,沈云昭一年到头笑不了几次,每一次都像是天上掉馅饼一样稀罕。

“二姐说,‘让那个死丫头别到处瞎晃悠,围场人多眼杂,出了事没人替她收尸’。”沈云昭一字不落地复述,语气平淡得像在读公文。

沈云昕笑出了声。

这才是二姐。嘴上不留情面,心里比谁都惦记。

聊了几句家常,沈云昭的话锋忽然转了。

“太子殿下的伤,”他放下茶杯,看着沈云昕,“你亲眼看到的?”

沈云昕的笑容收了起来。

“看到了。”她说,语气也认真了几分,“不像是意外,是有人安排的。”

沈云昭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表哥进山以后在东边山谷里遇到了埋伏。箭雨从两侧山坡上射下来,死了三个侍卫,伤了五个。刺客撤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断箭是很普通的箭,市面上到处都能买到的那种,查不到源头。”

沈云昭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云昕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三皇子当时在西边。”沈云昕又加了一句,“他有不在场证明。”

沈云昭看了她一眼。

“你呢?”他问,“你当时在哪儿?”

“我在营地往山里的路上,快到山脚的地方。听见马蹄声跑出来看,正好碰到表哥他们从山里冲出来。”沈云昕顿了顿,“表哥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在山里。”

沈云昭沉默了片刻。

帐篷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翠儿端着饭回来了。她掀帘进来,把饭菜摆在桌上——一碗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饭菜虽然简单,但量很足,堆得冒了尖。

沈云昭看了一眼饭菜,拿起筷子开始吃。

他吃饭很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咀嚼的声音不大,但速度惊人。一碗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见了底,菜也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碗底光洁如新。

沈云昭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沈云昕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她还小,每次吃饭都磨磨蹭蹭的,一碗饭能吃半个时辰。大哥就会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地把自己的饭吃完了,然后把空碗往桌上一放,看着她。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吃完了,你慢慢吃,我不催你,但我就在这里坐着等”。沈云昕被他盯着,不好意思再磨蹭,只好加快速度。

后来她才知道,大哥根本不是吃得慢,他是故意吃得快,然后用“等”来催她。这个人的关心,永远不用嘴说,只用行动做。

“大哥,”沈云昕看着空碗空碟,忽然说了一句,“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沈云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云昕发现大哥的下巴好像比以前更方了,颧骨也更突出了。不是瘦了,是棱角更分明了,像是被岁月这把刀一刀一刀地削出来的。

二十一岁,放在上辈子,大学都还没毕业。可沈云昭已经当了三年禁军中郎将,手上沾过血,刀下杀过人,肩膀上扛着沈家几百口人的安危。

他是沈家的长子,是沈云昕的大哥,是这座宫城里为数不多的、她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大哥,”沈云昕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这次来围场,除了护卫,还有别的事吗?”

沈云昭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平时看人的时候像两块冰,冷得让人不敢靠近。但看沈云昕的时候,那两块冰会化开一点,露出底下温热的东西。

“皇上让我查刺客的事。”沈云昭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日常公务。

沈云昕心里一动。

皇上让大哥查刺客的事。这说明皇上信任沈家,信任沈云昭。同时也说明,皇上不信任别人——刑部的人、大理寺的人、甚至禁军里的其他人,皇上都不完全信任,所以才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沈云昭。

查太子遇刺案,查出来了是功劳,查不出来是失职。查出来的人如果位高权重,怎么处理更是个难题。

这是一个站队的机会,也是一个送命的机会。

“大哥,”沈云昕看着他的眼睛,“你小心点。”

沈云昭看了她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云昕意外的话。

“你也是。”

不是“我会小心”,是“你也是”。

沈云昭的意思很清楚——我自己的安危我自己有数,但你,我不放心。

沈云昕张了张嘴,想说“我会照顾好自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大哥面前说这种话,跟没说一样。在大哥眼里,她永远是那个六岁爬树摔断胳膊、八岁用墨汁画太傅一脸、十三岁爬枇杷树被太后抓包的小丫头。他永远不会放心。

就像她永远不会不为他担心一样。

这就是兄妹。

沈云昭在沈云昕的帐篷里坐了小半个时辰,然后起身去御帐向皇帝复命。

他站起来的时候,沈云昕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块令牌,和之前给她的那块铜令牌一模一样,只是编号不同。令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铜黄色的光芒刺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哥,”她叫住他,“太子遇刺那天,三皇子往西边去了。你能不能查查,三皇子那天的具体行程?”

沈云昭转过身看着她。

“你跟三皇子有来往?”他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沈云昕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来永宁宫找过我两次,送过点心和书。”沈云昕顿了顿,“不是我想跟他有来往,是他来找我的。”

沈云昭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掀帘走了出去。

沈云昕看着晃动的账帘,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大哥来了,天塌下来有人顶着的那种踏实。

晚饭后,沈云昕在营地里散步。

天已经黑了,营地里到处点着火把和灯笼,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晕开,把一顶顶帐篷照得像一个个发光的蘑菇。远处的篝火还在烧着,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有几个年轻的武官围坐在篝火旁边喝酒唱歌,声音粗犷而响亮,在夜风中飘出很远。

沈云昕慢慢地走着,翠儿跟在身后。

走到营地西边的时候,她看见柳明珠的帐篷。帐篷里亮着灯,透出暖黄色的光,里面隐约有人影在晃动,不知道是柳明珠还是她的丫鬟。

沈云昕的目光在那顶帐篷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小姐。”

沈云昕转过身,看见柳明珠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外头披了件淡粉色的披风,头发散着,没有梳髻,瀑布一样地垂在肩上。没有化妆的脸比平时素净了许多,少了些精致,多了些柔和。

“柳小姐还没睡?”沈云昕问。

“睡不着。”柳明珠走到她面前,笑了笑,“出来透透气。沈小姐也是?”

“嗯,吃了饭走一走,消消食。”

两个人并肩走在营地里,翠儿和柳明珠的丫鬟远远地跟在后面。

夜风吹过来,带着草香和篝火的烟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柳明珠的披风被风吹起来,一角扫过沈云昕的手臂,轻得像羽毛拂过。

“沈小姐今天见了你大哥?”柳明珠忽然问。

“是,大哥刚到。”

“沈大人是禁军中郎将,名震京城,我一直很仰慕。”柳明珠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佩,“听说沈大人武艺高强,十八岁就考中了武状元,是咱们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武状元。”

沈云昕笑了笑:“大哥确实很厉害。”

“有沈大人在,沈小姐在围场就安心多了。”柳明珠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毕竟,这里不如宫里安全。”

这话听着像关心,但沈云昕总觉得话里有话。

“是啊。”她点了点头,没有接茬。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柳明珠忽然停了下来。

“沈小姐,”她转过身,看着沈云昕的眼睛,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你说,太子殿下遇刺这件事,会是谁干的?”

沈云昕看着她。

月光下,柳明珠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试探。

但沈云昕知道,这就是试探。

“我不知道。”沈云昕说,语气坦然得像在说“我不知道今天晚饭吃什么”,“这种事,不是我该想的。”

柳明珠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沈小姐真是个明白人。”柳明珠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些人,不该想的事偏偏要想,不该问的事偏偏要问,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沈云昕笑了笑,没有说话。

柳明珠又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夜深了,早点休息”,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沈云昕站在原地,看着柳明珠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帘子后面。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清冷而安静。

“小姐,”翠儿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柳小姐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云昕转身往回走,“就是闲聊。”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云昕回到自己的帐篷,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柳明珠今晚说的那些话——“这里不如宫里安全”“不该想的事偏偏要想,不该问的事偏偏要问,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每一句都像是在说刺客的事,又每一句都像是在说别的事。

至于到底是什么事,沈云昕不想猜。

猜多了,就真的成了“不该想的事偏偏要想”的人了。

她脱了外裳,钻进被窝。

帐篷外面,夜风呼呼地吹着。远处篝火旁唱歌喝酒的声音还在继续,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沈云昕闭上眼睛,听着那些模糊的歌声,慢慢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马蹄声惊醒。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蹄声急促而密集,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离什么。地面在微微震动,桌上的茶杯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沈云昕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砰地跳。

“翠儿!”她喊了一声。

翠儿也醒了,手忙脚乱地点了灯。帐篷里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又大又晃。

“小姐,怎么了?”翠儿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

“外面有人。”沈云昕快速穿好衣裳,系好腰带。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大哥给她的那块铜令牌,揣进怀里。令牌贴着胸口,冰凉冰凉的,像是一块护心镜。

她掀帘走出帐篷,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营地里乱了。

很多人从帐篷里跑出来,有的穿着整齐的衣裳,有的披着外袍,有的甚至只穿着寝衣。大家站在帐篷外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茫然和不安,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晃,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细,像一群惊慌失措的鬼魂。

“沈小姐!”

福安从人群中挤过来,跑到她面前,喘着气说:“沈小姐,太子殿下请您过去。”

沈云昕心里一沉。

“怎么了?”

“又出事了。”福安的脸色很难看,声音压得极低,“三皇子殿下遇刺了。”

沈云昕站在那里,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衣领,冻得她浑身发抖,但她分不清这抖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福安说的那句话。

三皇子遇刺了。

赵元慎,昨天还坐在赵元珩的帐篷里,一脸关切地说“皇兄好好养伤”,那个笑容温和、语气周全、话里话外都在为自己做不在场证明的人——

遇刺了。

沈云昕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块冰冷的铜令牌按了按,跟着福安走进了夜色里。

火把的光在她身后摇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帐篷上,像一条黑色的、蜿蜒的河。